第22章 木耳第一茬

进了七月，柞木林的木耳，头一茬下来了。

那几天，陆青山天不亮就进山。山里的露水重，走一趟下来，裤腿能湿到膝盖。他蹲在菌架前，一朵一朵地摘，专挑那些朵形完整、肉厚油亮的，碰坏的、带虫眼的，随手撇到一边，喂了林子里的野兔。

头茬木耳肥厚乌亮，朵大如掌，捏在手里沉甸甸的，晒干了能有一两多重。

"周叔，您看这木耳！"陆青山捧着一朵，献宝似的递给周老栓，"这成色，比山里的野生木耳还强！"

周老栓接过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又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，点了点头："好木耳！菌肉厚实，朵形完整，是上等货。青山，你小子，真让你鼓捣成了！"

"这才头一茬。"陆青山咧着嘴，"过半个月，还有第二茬。到秋天，少说还能收两茬。"

头茬木耳摘了满满两大筐，陆青山连夜摊在院子里晾。温小满帮着翻晒，看着那些黑亮亮的木耳，心里也透着欢喜："青山，这木耳，能卖多少钱？"

"郑大山说了，上等木耳，一块五一斤。"陆青山算了算，"这两筐晒干了，少说二十斤，就是三十来块。"

三十块！温小满吸了口气，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鸡、猪、兔子，忽然觉得，这个家，真的要富起来了。

"这还只是头一茬。"陆青山蹲下来，捻起一朵干木耳，在指尖转了转，"等第二茬、第三茬下来，再加上林蛙、药材，咱家这日子，才算真真正正活泛起来。"

温小满也蹲下来，跟他一起看着那些黑亮的木耳，轻声问："青山，你咋懂得这么多？我总觉得，你跟换了个人似的。"

陆青山心里一跳，随即笑道："嗐，穷怕了。人一穷，就啥都得琢磨。你信我，往后咱家的日子，只会越来越好。"

"我信你。"温小满说，"我如今，啥都信你。"

晒木耳是个精细活。白天日头毒，得隔半个时辰翻一回；傍晚要防露水，得用草帘子盖上；夜里要是变天，还得抢着往屋里搬。连着三天，陆青山和温小满轮着看晒场，觉都没睡踏实。

穗穗也跟着忙活，举着一把蒲扇，蹲在木耳旁边扇风，扇得小脸通红："爹，木耳也怕热吗？"

"木耳不怕热，怕潮。"陆青山笑着摸摸她的头，"晒干了才存得住，才能卖上好价钱。"

"那我给它们扇扇风！"

"好，穗穗是咱家的小晒工。"

木耳晒了三天，干透了，装了两袋子。陆青山背上一袋，又雇了村里老马家的骡车拉上另一袋，进了县城。

郑大山一见那木耳，眼睛就亮了："好家伙！这成色，够得上省城的标准了！"他抓了一把，凑近看了半天，又掂了掂，"青山，你这木耳，我按一块六收，比市价高出一毛！往后你有多少，我收多少！"

"成！"陆青山心里一热，"郑同志，您这情分，我记下了。"

"嗐，说这些干啥。"郑大山把木耳过了秤，数出钱递给他，"对了，上回老罗不是说等你的木耳下来来看货吗？我给他捎个信，让他过来瞅瞅？"

陆青山想了想，点头："成。不过郑同志，您跟老罗说，我这木耳，先紧着您这儿供。他要的量，我秋天还能添。"

郑大山笑了，拍拍他的肩膀："青山，我就喜欢你这份实在。你放心，老罗那条线，我给你搭得稳稳当当的。"

从县城回来，陆青山又去了一趟老药铺，把晒好的天麻、党参给方掌柜送去。方掌柜看了货，连连点头，按说好的价收了，又拉住他："青山，秋上你要是还能挖着好参，头一个想着我。"

"忘不了您。"

回家的路上，陆青山心情格外好。他算了算账：木耳三十来块，药材二十多块，加上家里的鸡、猪、兔，这个月，进项已经过了八十块。

他赶着爬犁，哼着小曲往回走。路过柳河村的时候，他拐了个弯，去了一趟岳父家，把一袋子木耳塞给温老汉："爹，自家林子里出的，您尝尝鲜。回头小满回娘家，再给您捎点。"

温老汉接过木耳，掂了掂，又看了他半晌，才说："青山，我听小满说了，你又是承包林子，又是养鸡养猪的。日子过好了是好事，可也别太累着自个儿。"

"不累。"陆青山笑道，"爹，您看着，到年底，我让您闺女过上好日子。"

温老汉没说话，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双粗糙的老手，比什么都重。

岳母从屋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水，非要他喝了再走。陆青山推辞不过，一碗下肚，从嗓子眼暖到心窝里。

"娘，"他抹了把嘴，认真地说，"您放心，小满跟着我，不会让她再吃苦了。"

岳母笑着点头，眼眶却红了。

回到青石村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。温小满正在院子里给鸡喂食，见他回来，迎上来问："卖了多少钱？"

"木耳三十四块，药材二十二块。"陆青山把钱交给她，"加上咱家的活物，这个月光进项，就八十多了。"

温小满接过钱，一张一张捋平，又仔细收进柜子里。她忽然说："青山，我想着，过几天回趟娘家，把穗穗姥姥家的棉花扯回来，给穗穗做身新棉袄。眼看着天要凉了。"

"行！"陆青山笑了，"顺便给你自己也扯几尺，做件新褂子。你身上这件，都洗得发白了。"

温小满低下头，轻轻"嗯"了一声，嘴角却翘了起来。

过了半个月，第二茬木耳又下来了。这一茬的朵形不如头茬大，却更密实，产量比头茬还多。陆青山连着摘了三天，晾了满满一院子。

"青山，"周老栓看着满院子的木耳，笑道，"你这林子，可真成宝地了。头茬卖了一笔，二茬又来一笔，到秋天还有第三茬——这一年三茬，可比种地强多了！"

"这才到哪。"陆青山蹲在晾架边，"等明年菌种多了，产量还能翻番。周叔，您看着，明年这时候，咱村的山货，都得从我这儿过手。"

"那敢情好！"周老栓乐了，"到时候，你这青石村陆青山，可真要成山货大王了！"

"大王不敢当。"陆青山笑着摆手，"就是想让乡亲们跟着沾点光。"

二茬木耳晒干，又卖了四十多块。陆青山把账本翻开，看着上面一笔一笔的进项，心里那本账，越算越亮堂。

这天晚上，他把账本摊在桌上，指着给温小满看："小满，你算算——开春到现在，承包费、翻修房子、买鸡猪兔，花出去小一百；木耳两茬卖了七十多，药材卖了五十多，年货会、山货又挣了八十多。拢共算下来，咱家今年，净进项过了二百。"

温小满瞪大了眼睛："二百？"

"这还是没算林蛙和秋天的山货。"陆青山压低声音，"等年底，我估摸着，能过五百。五百块——在咱青石村，够盖三间新瓦房了。"

温小满的心咚咚直跳。她活了二十七年，从没见过这么多钱。她张了张嘴，半天才说出一句："青山，你……你没算错吧？"

"一笔一笔，都在这儿记着呢。"陆青山拍拍账本，"错不了。"

穗穗趴在桌边，虽然听不懂，却也跟着高兴："爹，那咱家是不是要有新房子了？"

"明年开春，咱就盖！"陆青山一把抱起闺女，"到时候，给你留一间大屋子，摆一张新书桌，你写作业，亮亮堂堂的！"

"好耶！"穗穗乐得直拍手。

温小满坐在灯下，看着爷俩的笑闹，忽然觉得，这日子，真是越过越有奔头了。

这个秋天，陆家的小院里，鸡鸣猪哼兔蹦，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红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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