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县里学艺

老张头说的培训班，开在县农业局的院子里。

开课的前一天晚上，温小满就忙开了。她给陆青山烙了半袋子玉米饼子，又煮了六个鸡蛋，把换洗衣裳打成一个小包袱，一样一样地往里头塞。

"我又不是出远门，三天就回来。"陆青山哭笑不得。

"县城人生地不熟，饿了没处买饭。"温小满头也不抬，"你只管好好学，家里有我呢。"

她说着，又从柜子里翻出五块钱，硬塞进他兜里："带着，万一用得上。"

陆青山捏着那五块钱，心里又酸又暖。他想了想，又把这钱塞回她手里："钱你留着，家里鸡猪兔都要花钱。我带着饼子和鸡蛋，够了。"

温小满拗不过他，只好把钱收了回去，又叮嘱道："到了县城，别舍不得吃。"

"知道了，知道了。"

开课那天，陆青山起个大早，赶了二十里山路进城，到的时候，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。一眼望去，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庄稼把式，就他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后生，坐在最后一排，掏出本子和笔，安安静静地等开讲。

讲课的是县里请来的林蛙养殖专家，姓孙，六十多岁，戴着副老花镜，讲起林蛙来头头是道。

"乡亲们，林蛙这个东西，是咱东北的宝贝。蛙油值钱，蛙肉值钱，就连蛙皮、蛙卵，都是紧俏货。一亩林子养好了，一年出几百斤蛙，就是上千块的收入！"

底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上千块，在1983年的农村，是一笔了不得的大数目。

"当然，养林蛙不是撒了卵就完事儿。这里有讲究——"孙专家在黑板上写写画画，"第一，要有水，活水，山溪最好；第二，要背风，向阳，林子密；第三，要防天敌，蛇、鸟、老鼠，都是林蛙的祸害……"

陆青山听得格外认真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记：溪流要清，水草要留；蛙卵要放在浅水处，水温不能太高；蝌蚪要吃浮萍和煮熟的玉米面；成蛙要在林子里放养，秋天再引回溪边冬眠……

旁边有个老汉听他笔尖沙沙响，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，忍不住小声嘀咕："小伙子，你记这么仔细干啥？养蛙又不考试。"

陆青山笑了笑："记下来，回去好照着实干。"

"这位同志，你记得挺仔细。"课间休息的时候，孙专家路过他身边，看了一眼他的笔记，愣了一下，"你以前养过林蛙？"

"没有，头一回。"陆青山放下笔，"就是觉得孙老师讲得好，多记了点。"

"好记性不如烂笔头。"孙专家赞许地点点头，又指着他的笔记说，"你记的这几条都对，不过有个地方要补充——林蛙最怕的是惊扰，你要是天天在林子里转悠，蛙就不爱待。得给它们留出安静的窝。"

"孙老师说得是。"陆青山把这条也记上，又抬头问，"孙老师，我家那片林子，背风、有水、林子密，我前些天已经修了几个池子。您看，我能不能请您抽空去瞅瞅？"

孙专家笑了："行！回头我路过你们公社，去你那儿看看。你叫啥？"

"青石村，陆青山。"

"陆青山，我记下了。"

第二天上午，孙专家带着学员去县郊的示范池实地观摩。他蹲在池边，捞起一把水草，又指着一片蛙卵说："你们看，这是今年的头茬卵，个大、饱满。放卵的时候，要沿着池边均匀撒，不能一坨倒下去——卵摞卵，底下的就捂死了。"

学员们围了一圈，看得认真。陆青山蹲在最前头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，把孙专家的每一个动作都记在心里。示范结束，他还特意捡了一片带卵的水草，用湿布包好，揣进怀里。

"你拿这个干啥？"旁边的学员问。

"带回去看看，学着样儿放卵。"陆青山说，"光听不练，回去还是不会。"
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旁边一个黑脸汉子凑过来，自来熟地搭话："兄弟，你也来学养林蛙？"

"嗯。"陆青山点头，"我家有片柞木林，想试试。"

"巧了！"黑脸汉子一拍大腿，"我姓牛，牛大壮，柳树沟的。我家也有片林子，也琢磨着养林蛙呢。往后咱哥俩多走动走动，有啥门道，互相通个气！"

"成！"陆青山笑着跟他握了握手，"我叫陆青山，青石村的。"

"青石村？那可是老猎户陆广田的村！"牛大壮眼睛一亮，"我听人说，你爹当年可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猎手！"

"那是他老人家。"陆青山笑道，"我爹走得早，我接他的柴刀。"

三天的培训班，陆青山一场不落。别人下课了就抽烟打牌，他下课了就捧着本子，把白天记的内容重新誊写一遍，又把自己在林子里摸索的经验一条条对上去。

第三天下午，培训班结业。县农业局的领导亲自来讲话，给每个学员发了一张结业证书。陆青山双手接过证书，看着上面"林蛙养殖技术培训班"几个大字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。

回村的路上，牛大壮跟他同路，一路走一路聊。牛大壮说起自己家的林子，叹了口气："我那林子，土薄，石头多，种啥啥不长。我琢磨着养林蛙，可手头紧，连修池子的钱都拿不出来。"

陆青山想了想，说："大壮哥，你要是信得过我，回头来我这儿看看。我家林子那边的池子，是我自己挖的，没花几个钱，就是费工夫。你回去也照着我那样挖，能省不少。"

牛大壮眼睛一亮："成！等秋收了，我去你那儿取经！"

两人在岔路口分了手。陆青山回到青石村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。他顾不上歇，先跑去柞木林，把孙专家讲的东西，一样一样对着自己的池子检查了一遍——水是活水，背风向阳，林子密，都占全了。

他蹲在池子边，又想起孙专家那句"林蛙最怕惊扰"，心里有了计较：回头得在池子周围栽一圈灌木，再跟周老栓说一声，让村里人别往这片林子深处走。

"青山！"温小满的声音从村口传来，"饭都凉了！你又跑林子里去了？"

"来了来了！"陆青山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迎着月光走回家。

饭桌上，他把结业证书往桌上一放，又拿出那本《林蛙养殖要点》："小满，你看，县里发的证书。往后咱家养林蛙，也算科班出身了。"

温小满拿起证书，就着灯看了一遍又一遍，忽然笑了："青山，你以前念书的时候，要是也这么上心，早就考上中专了。"

"嗐，那时候不懂事。"陆青山扒了一口饭，含糊道，"如今补上，也不晚。"

穗穗趴在桌边，踮着脚看那本小册子，忽然指着上面一个"蛙"字，大声念："蛙！娘，我认得这个字！"

"穗穗真棒！"陆青山笑着摸摸她的头，"等咱家的林蛙养大了，穗穗就是咱家的小养蛙官。"

"好耶！"穗穗高兴得直蹦，"我是养蛙官！"

一家三口笑成一团。窗外的月光，透过窗纸洒进来，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
夜里，陆青山躺在炕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琢磨着孙专家讲的每一个细节，又想着自家那几个池子的改造方案：池子该挖多深、水深多少合适、四周要不要铺沙、进水口怎么留……前世，他光听说林蛙值钱，可从没亲手养过。这一回，他把孙专家讲的每一个字，都掰开了揉碎了，往自己那几座池子上套。

一直想到后半夜，他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
梦里，他看见满林子都是活蹦乱跳的林蛙，穗穗蹲在池边，咯咯笑着喊："爹，小绿它们回来啦！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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