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十里八村头一份

日子一晃，就到了初夏。

柞木林的菌种冒出了第一批木耳，山溪边的林蛙也孵出了蝌蚪，院子里鸡鸭成群、猪肥兔壮。陆青山家的光景，在整个青石村，已经没人敢小瞧了。

这天，公社的干部带着几个人，敲开了陆青山家的门。

"陆青山同志！县里来人了，说是要看看咱公社的养殖专业户！"

陆青山擦了把手，迎出去。来的不是别人，正是县农业局的老张——就是县林业站那位老张头，他调任农业局了。老张头身后，还跟着两个戴眼镜的年轻人，手里拿着本子和相机。

"老张站长！"陆青山赶紧把人往屋里让，"您怎么来了？"

"青山啊，"老张头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"县里今年要树几个'农村专业户'的典型，带动全县发展多种经营。我跟县里推荐了你——你小子，打猎、山货、养殖、药材样样能干，又承包了三十亩林地，正合适！"

陆青山愣了一下："专业户？我……我行吗？"

"怎么不行！"老张头领着他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，又去看兔笼、猪圈、鸡舍，一边看一边点头，"鸡养得壮、猪喂得肥、兔子都要下崽了，柞木林里的木耳也发了——你这路子，走得正！"

他说着，蹲下来，从兔笼里抱出一只兔子，翻过来看了看肚子，又掂了掂分量，满意地点了点头："这兔子养得地道！野兔配家兔，个头大，皮子也好。青山，这主意你是咋想出来的？"

"嗐，瞎琢磨的。"陆青山挠了挠头，"山里野兔多，想着配配看，没想到真成了。"

"好！这就是科学养殖！"老张头拍了拍兔笼，又回头对那两个年轻人说，"小李小王，把这些都记下来——'青石村专业户陆青山，实行林下养殖、禽畜结合，走多种经营的路子'，回头写进典型材料里！"

听到"典型材料"四个字，陆青山心里一动。他想了想，又开口说："张站长，我有件事，想跟您请教请教。"

"说。"

"我家那片柞木林，种了木耳、养了林蛙，还栽了几畦药材。我想着，能不能把林子和养殖结合起来，搞个'林下经济'的试点？县里要是能给点技术指导……"

老张头眼睛一亮："好啊！你这想法，跟县里的思路不谋而合！林下经济，是今年县里重点推的项目。你回去写个申请，我帮你报到县里去。技术指导的事，我让小李回头给你送几本书来，还有林蛙养殖的培训，下个月县里就开班，你也来！"

"成！"陆青山心里热乎乎的，"我一定去！"

拍照的时候，穗穗兴奋得不行，围着摄影师转来转去，非要跟小鸡崽一起入镜。陆青山和温小满站在院子中间，一个笑得憨厚，一个红了眼眶，快门"咔嚓"一响，把这一幕定格了下来。

摄影师又让陆青山抱着穗穗，在猪圈、兔笼、鸡舍前各拍了一张，最后还专门到村口的柞木林边，给他拍了一张"眺望林子"的照片。陆青山站在林子边上，身后是层层叠叠的绿，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"好！这张好！"老张头看了看相机里的照片，满意地点头，"这张照片，回头要登在县报头版上——'雪岭脚下的专业户'！"

"青山，"老张头临走前，握着他的手说，"县里对专业户有扶持政策：买良种、购农具、修路架桥，都能申请补贴。你那个林蛙养殖，县里正推广，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技术资料来。好好干，县里等着你的好消息！"

"谢谢张站长！"陆青山心里热乎乎的，"您放心，我一定好好干，不给咱县丢脸！"

送走老张头，村里人围上来，七嘴八舌地打听："青山，县里干部来干啥了？""听说要登报？""你成专业户了？"

陆青山笑着摆摆手："就是来看看，没啥大事。"

人群散去，赵寡妇站在自家门口，酸溜溜地对旁边人说："瞧把他能的！一个懒汉，还成专业户了，县报都登他的照片！"

旁边有人接话："人家现在是真把日子过起来了，你有本事，你也让县里来人给你拍个照？"

赵寡妇被噎得说不出话来，扭头进了屋。

陆青山在院子里站了半晌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
上辈子，他费尽心机往上爬，从山货站爬到省城，挣下万贯家财，可到头来，连个正经名声都没落下——村里人提起他，都说"陆家那个扔下妻女的没良心货"。

这辈子，他什么都没多想，就是想把日子过好、把妻女护好，结果，县里的干部上门，喊他"专业户"了。

"青山，"温小满走到他身边，声音轻轻的，"县里的人，都说你是专业户了。"

"嗯。"

"咱家……"她顿了顿，声音有点发颤，"咱家是不是要过上好日子了？"

"是。"陆青山转身，握住她的手，"小满，你看着吧。从今往后，咱家的日子，一天比一天好。我要让十里八村的人都看着——陆青山家的日子，是全青石村最红火的！"

温小满没说话，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
穗穗放学回来，书包还没放下，就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跑进院子："爹！爹！老师说我爹要上报纸了！"

"啥报纸？"陆青山接过来一看，原来是老师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一篇文章，讲的是"发展多种经营，鼓励专业户"的政策。老师在上面用红笔圈了一段，又写了一行小字：陆知夏同学，你爹真棒。

陆青山看了半天，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。他把那张剪报小心地叠好，放进胸前的兜里，又蹲下来，摸了摸穗穗的头："穗穗，你跟你老师说，你爹一定好好干，不给咱学校丢脸。"

"嗯！"

晚上，穗穗睡了。陆青山和温小满坐在炕沿上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
"青山，"温小满忽然说，"今儿个老张站长说的那个'专业户'，到底是啥意思？"

"就是带头把日子过好的人。"陆青山想了想，"县里树这样的典型，是让大伙儿跟着学，一起富起来。"

"那……咱家算富了吗？"

"还不算。"陆青山笑了，"咱家这才刚起步。等木耳收了、林蛙卖了、药材出了，那才叫富。"

温小满"嗯"了一声，心里却亮堂堂的。她活了二十七年，头一回觉得，日子有奔头，有盼头。

当晚，陆青山坐在灯下，把账本摊开，一笔一笔地记：

承包柞木林：40元/年翻修房屋：28元鸡崽二十只：6元猪崽两头：10元兔种三只：5元天麻山参收入：133元年货会收入：86元春菜木耳收入：24元合计结余：约150元

他放下笔，看着那一串数字，又添了一行：

林下经济试点：待批林蛙养殖培训：下月县报专访：待登

他盯着"县报专访"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上辈子他拼了半辈子，挣下一座金山，也没上过一回报。这辈子，他不过是想让妻女吃上饱饭，倒是先上了。

他吹了灯，躺下，听着窗外蛐蛐的叫声，又想起白天老张头说的那句话——"带动全县发展多种经营"。

他闭上眼睛，心里那盘棋，已经越下越远。

夜深了，青石村沉沉睡去。月光下，那片柞木林静静地立着，像一头温顺的巨兽，等待着它真正的主人，去唤醒它蕴藏了一冬的生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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