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猎王

那头大野猪嗅了半天，终究还是没忍住水坑边那股土腥气，低头往前迈了一步。

"咔嗒。"

套子绊响了。野猪"嗷"地一声，前蹄被套住，猛地挣扎起来。它越是挣扎，套子收得越紧，勒得它发出凄厉的嚎叫。那声音又尖又闷，在静夜里格外瘆人，惊得林子里一群宿鸟扑棱棱飞起。

"上了！"周老栓低声喝道。

陆青山却没有立刻动手。他看着那头在套子里拼命挣扎的野猪，心里飞快地盘算着：这畜生，足有三百斤，要是被逼急了，挣断套子冲过来，就麻烦了。他爹当年教过他——野猪这东西，力气大、性子凶，被套住的时候最危险，一铳打不中要害，它拼死一冲，能把人撞个对穿。

"周叔，"他压低声音，"您绕到它后头去，别让它回头。我从正面下手。"

周老栓会意，猫着腰绕到野猪身后，举起锄头，狠狠敲在野猪的后腿上。

"嗷——"

野猪吃痛，想转身，却被套子绊着，又挣不开。它粗壮的脖子一拧，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，冲着陆青山的方向就拱。大柱和二牛也从树丛里钻出来，一人举着一根木棍，守在两旁，防着野猪挣脱。

"青山哥，小心！"大柱急喊。

"别慌！"陆青山端着火铳，脚步却稳稳当当。他瞅准野猪侧身那一瞬间，快步冲到跟前，枪口几乎抵着野猪的耳根，抬手就是一铳。

"砰——"

一声闷响，野猪身子一僵，轰然倒地。那几头半大的猪崽子吓得四散奔逃，转眼钻进灌木丛，不见了踪影。

"成了！"周老栓跑过来，看着地上的大野猪，又惊又喜，"青山，这一铳，打得准！"

大柱和二牛也围过来，看着地上那头足有三百斤的大野猪，又是兴奋又是后怕："青山哥，你可真行！这一下，愣是没让它跑了！"

陆青山收了火铳，蹲下来，摸了摸野猪粗硬的鬃毛，长长舒了口气："是套子绊得稳。这畜生，要是没被套住，咱几个今儿个都得费点劲儿。"

"那猪崽子呢？"二牛还惦记着那几头半大的。

"跑了。"陆青山站起身，"跑了好。它们吃了这一回亏，短期内不敢再下山祸害庄稼了。要是都打绝了，往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"

"青山这话在理。"周老栓点头，"打猎不能赶尽杀绝，给山留点活物，山才养人。"

几人费了好大劲，才把野猪拖下山。一路上，大柱和二牛轮流扛，累得直喘，脸上却都带着笑："青山哥，明儿个分肉，咱村人人有份！""往后野猪再来，还找青山哥！"

回到村里，天已经黑透了。老韩、刘二婶他们一直等在村口，见陆青山扛着那么大一头野猪回来，都惊呆了。

"我的天！这么大一头！"

"青山，你真把野猪王给收拾了？！"

陆青山把野猪往地上一放，抹了把汗："这畜生，祸害咱村的庄稼，我替大家伙儿出这口气。明儿个我把它收拾了，肉分给大家——谁家苞米地被祸害得狠，多分两斤。"

人群顿时欢呼起来。

"青山，好样的！"

"打野猪王，咱村就服你！"

"往后青石村，青山说了算！"

老韩挤到最前头，拉着陆青山的手，眼圈都红了："青山，叔冤枉你了。前儿个那话，是叔不对——这野猪下山，跟你承包林子没半点关系。你反倒替咱村出了这口恶气，叔服你！"

"韩叔，说啥呢。"陆青山笑着拍拍他的手，"咱一个村的，谁家遭了灾，都得搭把手。"

"搭把手？"老韩一拍胸脯，"青山，往后你家有啥活儿，言语一声，我老韩第一个到！"

人群里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附和声："对！青山有事儿，咱都到！"

陆有财站在人群外，看着被众人围着的陆青山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他想起前些天自己还说过"那破林子白给我都不要"，如今却眼睁睁看着陆青山成了全村人眼里的英雄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他转身，一声不吭地走了。

第二天分肉，更是热闹。陆青山把野猪收拾干净，剔骨分肉，一块一块过了秤。温小满在一旁记账，穗穗蹲在案板边，眼巴巴地看着那两大盆肉，咽了咽口水："爹，咱家能留多少？"

"咱家留后腿。"陆青山笑着揉揉她的头，"前腿和排骨分给乡亲们，猪皮鞣了做护腿。这肉，够咱家吃到过冬。"

"爹，那后腿肉，是不是能炖一大锅？"穗穗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
"能！"陆青山大手一挥，"等县里的记者走了，爹给你炖一大锅，让你吃个够！"

分完肉，村里人拎着肉块，三三两两地散了。陆青山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两大盆分剩下的肉，忽然觉得，这个秋天，值了。

"对了，"温小满忽然想起什么，"今儿个下午，县里来了个人，说是县报社的，要给你做个专访，过两天就来。"

"专访？"陆青山愣了一下，随即想起白天老张头说过的话——"县报专访：待登"。他放下刀，擦了擦手，心里那盘棋，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"县报社的记者，"温小满补充道，"说是要写一篇报道，题目都想好了，叫《雪岭脚下的专业户》。人家说，你是咱县头一份从山里刨出金子的庄稼汉。"

"庄稼汉有啥好写的。"陆青山嘴上这么说，心里却透亮：这专访要是登了报，比啥广告都管用。往后省城的罗老板、县里的郑大山，看着报纸，就更认他这个供货的。

"专访咱家？"穗穗从屋里探出头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，"爹，那我是不是也能上报纸？"

"能！"陆青山一把抱起闺女，"到时候，你举着咱家的大木耳，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，咱雪岭的货，有多好！"

穗穗乐得直拍手。

陆青山把闺女放下，又蹲下来，把那头野猪翻了个个儿，一边下刀一边想：明儿个分完肉，还得把猪皮鞣了，冬天做条护腿——他常年进山，膝盖最怕凉。那头野猪的獠牙，他也特意留着，琢磨着回头磨两个烟嘴，一个送给老张头，一个送给郑大山——人家没少帮衬自家，总得有点表示。

他抬头看着窗外，秋夜的山风穿过柞木林，哗啦啦作响。远处，雪岭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
他忽然想起上辈子，自己站在省城的高楼上，看着万家灯火，却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。

如今，他站在青石村的院子里，守着妻女、守着林子、守着这片雪岭，心里，却从未有过的踏实。

"穗穗，"他冲屋里喊，"明儿个县里的记者要来，你想不想上报纸？"

"想！"穗穗从屋里探出头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，"爹，我要举着咱家的大木耳，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！"

陆青山和温小满相视一笑。

温小满走过来，从他手里接过剔骨刀，轻声说："你累了一天，歇着吧。剩下这点活，我来。"

"不累。"陆青山擦了擦手，"看着咱家日子一天天好起来，我心里头，比啥都舒坦。"

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月光，又看了看屋里睡得正香的闺女，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在城里打拼的日子——那时他住着高楼，开着好车，可心里头，空落落的。

如今，这个山窝窝里的小院，反倒让他睡得踏实了。

他蹲下来，把最后一扇猪肉用粗盐抹匀，挂到房梁上。秋夜的风穿过院子，带着山林的草木香，吹得房梁上的肉轻轻晃荡。

"小满，"他忽然开口，"明儿个记者来了，你给咱家拾掇拾掇，把院子扫干净。头一回上报纸，不能给咱青石村丢脸。"

"嗯。"温小满应道，"我明儿个一早就扫。"

这一夜，青石村的月光，格外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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