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野猪下田

入秋，苞米快熟的时候，野猪下山了。

先是村东头老韩家的苞米地，一夜之间被拱得七零八落；接着是刘二婶家的土豆地，也被祸害了大半。村里人白天在地头守着，晚上野猪照样来，防不胜防。

那几天，村口的议论一天比一天多。有人唉声叹气，有人骂骂咧咧，还有人把话头往陆青山身上引："都是那个陆青山，把林子折腾得乌烟瘴气，野猪才下山的！"

"就是！以前咱村可没这么招野猪！"

"他倒好，林子挣钱了，咱的庄稼遭殃了！"

"妈的，这些野猪，是要把咱的庄稼祸害光啊！"老韩蹲在地头，看着被拱得乱七八糟的苞米地，心疼得直跺脚。

"往年也有野猪，可没今年这么猖狂！"有人接话，"听说是山上那片林子被人承包了，野猪的窝让人占了，都下山来了！"

这话，隐隐约约，是冲着陆青山来的。人群里几个人的目光，都往陆青山身上瞟。

陆青山站在人群里，没接话。他蹲下来，看了看地里的脚印——足有碗口大，深深的，是大家伙，少说三百斤往上。

他心里清楚，今年野猪猖獗，跟他的柞木林不无关系——他在林子里清菌道、修蛙池、栽药材，动静不小，野猪受了惊扰，就往山下躲，正好赶上了庄稼成熟。

"青山，"周老栓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"那些闲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野猪下山，年年都有，跟你承包林子没关系。"

"我知道，周叔。"陆青山站起身，"可这话既然冲着我来，我就得把这事儿办了。"

他说完，没急着回家，而是沿着村边转了一圈。他蹲在老韩家的苞米地边，看了看被拱倒的苞米秆，又顺着地上的蹄印，一路摸到山脚。在一处泥洼边，他蹲下来，仔细看了看蹄印的深浅和方向，心里有了数：这野猪群，是从西坡下来的，走的是那条干涸的山沟。

"乡亲们，"第二天一早，他站在村委会门口，把围观的村民都叫了过来，"这野猪，是冲庄稼来的。咱光守着不是办法——野猪精得很，你守它就走，你走它就回来。"

"那你说咋办？"老韩急道。

"打。"陆青山说，"我知道它们的道。今天傍晚，我带着套子和火铳进山，在它们常走的路上下套子。要是能逮着领头的大家伙，剩下的，自然就散了。"

"你一个人去？"周老栓皱眉，"那些野猪，一窝好几头，你一个人，能行？"

"行。"陆青山笑了笑，"周叔，您要是不放心，跟着我搭把手。人多反而打草惊蛇。"

"还有我！"人群里，一个叫大柱的后生喊了一声，"青山哥，我跟着你，搭把手！"

"我也去！"又一个后生应道。

陆青山看着他们，心里一暖："成！大柱、二牛，你俩跟着我。不过话说在前头，到了山里，听我招呼，不许乱来。"

"放心吧青山哥！"

当天下午，陆青山带着大柱、二牛，在村里人的指点下，把野猪祸害得最狠的几块地转了一圈，又沿着地边的小道，一路摸到了山脚。他蹲在一处泥洼边，仔细看了看地上的蹄印，又抬头看了看山势，心里有了数。

"野猪是从西坡下来的，走的是那条干涸的山沟。"他指着山上一处深沟说，"它们图那条道好走，又避人。咱就在山沟的窄处下套子，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。"

大柱听得直点头："青山哥，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？"

"多进山，就看出来了。"陆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，"记住，野猪有野猪的道，人有人的道。摸清了道，就好办事。"

当天晚上，陆青山坐在灯下，把套子一根一根检查了一遍。这些套子，是他爹陆广田留下的老物件，钢丝拧的，结实得很。他爹走了以后，套子在墙角躺了好几年，锈迹斑斑。他花了一下午，一根一根擦亮、校正，又在关键处打了新结。

温小满坐在炕上，看他忙活，忍不住说："青山，明儿个进山，你小心点。实在打不着，就别逞强。"

"我心里有数。"陆青山头也不抬，"这野猪不下山，咱村的庄稼就保不住。我是猎户的儿子，这事儿，该我来。"

"可你也不是铁打的……"温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陆青山放下套子，转过头，认真地看着她："小满，你放心。我不是从前那个莽撞的陆青山了。我进山，是带着脑子去的。"

第二天傍晚，陆青山带上柴刀、套子、火铳，带着周老栓和大柱、二牛，一起进了山。

"大柱、二牛，"进山前，陆青山把两个后生叫到跟前，一人递了一根削尖的木棍，"一会儿你们听我招呼。野猪要是冲过来，你们就用棍子支住它，别硬顶。记住，保命要紧，打不着野猪，咱还能再打。"

"知道了青山哥！"两个后生握着木棍，又紧张又兴奋。

他们在野猪常走的山道上，一连下了十几个套子，又在一处水坑边，布了一处绊绳陷阱。布置完，陆青山让周老栓和大柱、二牛躲进几十步外的树丛，自己又沿着山沟走了一圈，把几处松动的石头搬开，免得惊了野猪。

"青山，"周老栓压低声音，"你这一手，是跟你爹学的？"

"嗯。"陆青山轻声说，"我爹当年，就是打野猪的好手。"

"是啊……"周老栓叹了口气，"你爹年轻那会儿，一杆火铳，方圆几十里的野猪，见了他的影儿就跑。可惜了……"

"周叔，"陆青山顿了顿，"我爹当年打野猪，教过您啥诀窍没？"

"诀窍？"周老栓想了想，"你爹说过一句话——打野猪，不能急。它比你急，你就赢了。"

陆青山默默记下，不再说话，静静等着。

天色一分一分暗下去。山风穿过林子，吹得树叶沙沙响。大柱蹲得腿都麻了，忍不住小声问："青山哥，野猪不会不来了吧？"

"会来。"陆青山眼睛盯着山道，"野猪的记性比人好。它认准了这条道，今儿个不来，明儿个也来。咱守着，总能有收获。"

他又低声道："周叔，一会儿它进了套子，您别急着动手。野猪性子倔，头一下子挣不开，会愣上一愣——就趁那工夫，我从正面给它一家伙。要是让它缓过劲来，那可就难办了。"

周老栓点点头："记住了。"

夜色越来越浓。山里的秋蚊子嗡嗡地围着人转，大柱伸手拍了一下，又赶紧缩回手，生怕惊了野猪。陆青山却像一尊石像，伏在树丛里，纹丝不动。

"青山哥，你冷不冷？"二牛小声问。

"不冷。"陆青山说，"心里有火，就冷不了。"

天快黑的时候，山道尽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陆青山精神一振，扒开树丛望去——一头大野猪，领着四五头半大的猪崽子，正顺着山道慢悠悠地走过来。

那野猪贴着地，走两步，停一步，不时甩甩头，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哼叫。月光下，它粗壮的身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，獠牙在夜色里泛着冷光。

大柱和二牛屏住呼吸，大气都不敢出。周老栓更是握紧了手里的锄头，指节都攥白了。

"来了。"陆青山压低声音，握紧了手里的火铳，"都别动。等它进了套子再说。"

那头大野猪走到套子跟前，忽然停住了，警惕地竖起耳朵，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。

陆青山的心提了起来。野猪这东西，机警得很，一个不对，扭头就跑，这一趟就白守了。
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几个人伏在树丛里，一动不动。山风掠过，吹得野猪的鬃毛微微抖动。它低头，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土，又抬起头，朝水坑的方向嗅了嗅——那水坑边，陆青山特意撒了一把炒熟的黄豆，腥香扑鼻。

野猪到底没忍住那口吃食的诱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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