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秋收林蛙

签了合同，陆青山心里踏实了，可活儿也跟着来了。秋天一到，林蛙就要下山冬眠，得赶在它们钻进泥里之前，把它们收上来。

这天一早，陆青山背着拦网，带着周老栓、大柱、二牛，进了柞木林。孙专家和宋技术员也来了——听说陆青山要收林蛙，县里特意派他们下来指导。

"陆同志，"孙专家蹲在溪边，指着水面上游动的蝌蚪说，"林蛙秋天回溪冬眠，你顺着溪流下网，一网就能兜住一大片。记住，网眼要密，别伤了蛙；收上来，公母分开，公蛙取油，母蛙留种。"

"留种？"陆青山一愣，"母蛙不留着卖？"

"头一年，留种要紧。"孙专家说，"母蛙留到明年春天，产卵繁殖，你的蛙群才能翻番。眼光放长远，别贪这一年的收成。"

陆青山点点头，把这话记在心里。他带着人，顺着溪流，一连下了三道拦网，又在溪口布了一张大网。

下网是个细致活。网眼要密，不能伤了蛙；网脚要沉，不能让蛙从底下钻过去；网身要绷直，不能留缝隙。陆青山蹲在溪边，一道网一道网地下，下完又顺着溪流走了一遍，把几处被水流冲歪的网脚重新压实。

"青山，"周老栓看着他的背影，感慨道，"你干啥都这么较真。旁人下网，能兜住就行；你倒好，非要下出个花儿来。"

"头一年，不敢马虎。"陆青山直起腰，抹了把汗，"这林蛙，是咱家的头一批收成，要是跑了，一年就白忙活了。"

傍晚，他蹲在溪边，看着网里密密麻麻的林蛙，心里既高兴又紧张。孙专家说得对，头一年，得留种。他数了数，这一网，少说三百只。

"青山，"周老栓看着网里的蛙，又惊又喜，"这得卖多少钱？"

"蛙油能卖一两二十块。"陆青山蹲下来，小心翼翼地挑出公蛙，又对周老栓说，"周叔，母蛙都放回溪里，明年还要靠它们下崽。"

周老栓心疼地咂了咂嘴，还是照做了："放！你说放就放！"

"周叔，"陆青山一边挑蛙一边解释，"你别心疼。这母蛙留下，明年春天一窝能下几百粒卵，孵出来就是几百只蛙。要是一下子都卖了，明年就得从零开始。咱做生意，得算长账。"

"我懂！"周老栓点头，"你是说，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！"

"就是这个理！"陆青山笑了。

那天晚上，陆青山在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锅，按照孙专家教的法子，取蛙油。温小满在一旁打下手，穗穗蹲在门槛上，好奇地看着那些金黄色的蛙油在碗里慢慢凝固。

"爹，这就是蛙油？"穗穗问，"能卖二十块一两？"

"能。"陆青山笑道，"等晒干了，罗老板就来收。"

取蛙油是个精细活。蛙要活着取，油要取干净，还不能伤了蛙皮。陆青山忙了整整一宿，眼睛都熬红了。温小满心疼，给他端了一碗姜汤，又递上一块热毛巾："青山，歇会儿吧。"

"不歇了。"陆青山擦了把汗，"这批蛙油，是咱家明年的本钱。"

三天下来，陆青山取了三斤蛙油，又卖了一百多斤蛙肉——蛙肉是孙专家介绍的县水产站收的，一斤八毛，又进了一百多块。

晚上，他蹲在灯下记账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：

林蛙蛙油：3斤×20元=60元蛙肉：120斤×0.8元=96元木耳：3茬共78元山货（蘑菇松子榛子）：132元合计：366元

他放下笔，看着那一串数字，又添了一行：

罗老板定金：50元（春）+200元（秋）账上结余：约580元

五百八十块。在1983年的青石村，这是一笔连村长都要咂舌的数目。

温小满站在他身后，看着那行字，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。

"哭啥。"陆青山站起身，替她擦了擦泪，"好日子，这才刚开头。"

"我高兴。"温小满擦了擦眼睛，"青山，我从来没想过，咱家的日子，能过成这样。"

"这才到哪。"陆青山笑道，"等明年的林蛙翻了番，等省城的铺子开起来，咱家的日子，还要红火得多。"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"对了，明儿个，我让人给穗穗姥姥家捎个信，让他们也来取取经。咱家过好了，也得拉一把亲戚。"

"嗯！"温小满重重地点了点头，眼泪又掉了下来，这回，却是笑着掉的。

第二天，陆青山让人给穗穗姥姥家捎了信。没过几天，温小满的娘家哥哥温大牛就来了，还带着两个同村的乡亲，进门就说："妹夫，听说你养林蛙发了财，我特意来学学！"

"哥，你来得正好！"陆青山把人让进屋，"我正琢磨着，等开春办个互助组，把亲戚们都拢到一块儿。你来了，正好先看看。"

他领着温大牛，把柞木林、林蛙池、木耳架、药材地走了一遍，又指着自家那一院子的鸡猪兔说："哥，你别嫌这些营生小。一样一年挣几十块，几样加起来，就是几百块。咱庄稼人，就得学着多条腿走路。"

温大牛看得眼睛发亮："妹夫，你说得对！我回去，也照着你的法子干！"

"哥，"陆青山压低声音，"等明年开春，你要是想干，我借你本钱，再帮你把路子铺好。咱是一家人，有钱一起挣。"

温大牛眼圈一红，重重地点头："青山，哥记你的情！"

送走温大牛，陆青山站在院子里，看着满院的收获，忽然觉得，这个秋天，比往年任何一个秋天，都要沉甸甸的。

晚上，他把账本又翻出来，添了一行字：

林蛙留种：约200只（明年春繁殖用）亲友取经：柳树沟、邻县马公社、温家坳

他放下笔，看着那一行行字，心里那盘棋，越下越清晰了。

入冬前，陆青山又干了三件事。

头一件，是把林蛙池北头搭了草棚，挡风遮雪，让留种的母蛙安稳越冬。第二件，是把木耳菌架上的旧料翻了一遍，又补了一批新菌种，等着明年开春发第三茬、第四茬。第三件，是给村里的几个后生——大柱、二牛，还有温大牛——各写了一封信，约他们入冬后到家里来，一块儿合计合计明年养林蛙的事。

"青山，"温小满看着他忙里忙外，忍不住说，"你如今，倒像个教书先生了。"

"教书先生教娃子，我教乡亲们养蛙。"陆青山笑道，"都是教人本事，一个理儿。"

"那你可得教仔细了。"温小满也笑了，"别教坏了人家。"

"放心。"陆青山拍着胸脯，"我教的，都是自己趟出来的路子，错不了。"

这天傍晚，他站在柞木林边，看着满林子的落叶，心里盘算着明年的事：木耳要扩架，林蛙要翻番，药材要加畦，省城的铺子要开起来……桩桩件件，都是事儿，也都是一步一个脚印的盼头。

"爹！"穗穗的声音从村口传来，"娘让你回家吃饭！"

"来了！"陆青山应了一声，又看了一眼那片林子，转身大步往家走。

秋末的风吹着他的衣襟，哗啦啦的，像在替他唱着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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