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　三十块的货

那碗粥，晚秋是蹲在槐树底下喝完的。

“多少钱一碗？”她喝到底，问。

“一分钱不要。”桂香婶把碗收回去，“要钱我说啥给你盛。”

“那我记账上。往后一块儿还。”

桂香婶看她一眼，没接这话，转身往村西头走。晚秋扛着被卷跟上。

破屋在村西头最里头，塌了半边房顶，拿油毡和稻草压着。屋里一口灶，一张炕，灶台上扣着两只碗，一只有豁口，一只不豁。桂香婶把不豁那只拿下来，又扣了回去，把豁口那只盛了粥递她。穷人家，好碗是留着待客的。

晚秋在炕沿上坐下，盘账。

贴身三十五块。还有两块压在婶子那只豁口碗底下。粥钱是她搁的，婶子没动，她也就不提。

三十五块，撑不了半个月。

她闭着眼，把上辈子这十二年在这县里看见的行情，一样一样翻。上辈子她是个挡车工，只能看；这辈子，她能下场。翻到布，她睁开了眼。

县棉纺厂，每年夏末清一次仓库。次品布、染坏的匹头、裁剩的布头，堆在仓库左手墙根，占了半间屋，厂里年年当累赘。外人不知道，她知道。她在织机上听了十一年“清仓”的钟声，哪年清、清多少、怎么处理，她门儿清。

头一茬清仓，就在这半个月里。这消息搁厂里不算个事，搁外头，没人知道。

第二天一早，她揣着三十五块，徒步十八里进了县城。

棉纺厂仓库在院子左手第二间。管仓库的老刘五十多岁，正蹲在门口喝糊糊。

“刘师傅。”晚秋站定，“听说咱厂有批次品布头，要处理？”

老刘抬起头，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：“谁跟你说起？”

“村里都传遍了，说厂里的布头堆得山高，要拉出去垫路。”

“垫路就垫路。”老刘把糊糊碗一放，“跟你一个村丫头啥相干。”

“我想要。”

老刘站起来，往屋里瞅了一眼，把她往外让：“丫头，这堆东西不卖个人。周厂长交代过。”

“卖厂里，是卖；卖我，也是卖。”晚秋说，“拉出去垫路，一分钱见不着。卖我，好歹见钱。刘师傅，这账好算。”

老刘的手在衣襟上抹了一下。

“五十块。”他说，“一整堆。”

“五十？”晚秋摇头，“刘师傅，我知道这堆布的成色。跳纱的、破洞的、机油点的，整幅的不到三成，能出活的不到一半。您这个价，是拿我当冤大头。”

“那你要几多？”

“三十。”

“三十？！”老刘眼一瞪，“我这些布，布票都要十几丈的票！你三十块拉走一整堆？”

“五十块，一整堆，少一分不卖。”老刘把麻袋往肩上一搭，下了逐客令的意思。

“票是票，布是布。”晚秋说，“次品布上不了柜台，进不了门市，只能当抹布价卖。您堆在仓库里，一天多一天灰，厂长见着还烦。三十块，现钱，我找车拉走，您腾出半间仓库，这买卖您不亏。”

老刘不动，嘴上还硬：“不行，四十。少一分不卖。”

晚秋叹了口气。

“刘师傅。”她放低声音，“您儿子是不是在县医院住着？”

老刘的脸，腾一下变了色。

“你、你打听我家……”

“我没打听。”晚秋说，“我就是想起来，上礼拜在县医院门口，看见您蹲在台阶上抽烟，一根接一根。住院要押金，您手里的钱怕是紧。三十块现钱，今儿点清就能拿去使。”

老刘蹲回门口，半天没吭声。糊糊碗里的底，他拿指头抹了一圈。

“三十就三十。”他说，“钱货两清。拉走就别再来了。”

“痛快。”

“我可跟你说，”老刘指头点着她，声音压下来，“今儿这事儿，出了这个门没有。周厂长交代过不让卖个人，我这是担着干系。你要是出去乱说……”

“刘师傅放心。”晚秋说，“我就是个替家属院领活做围裙的。布拉回去，是给嫂子们做被面的。我能说啥？”

老刘盯着她看了两息。

老刘进屋开了票，又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沓便笺，写了“家属院加工用料”，添了名目、数目、日子，折上，压在抽屉最底下。

钱点清，老刘数了两遍，掖进贴身口袋。

就在这时，院里车响。

一辆吉普从水泥路那头过来，停在仓库斜对面。车门开了，下来两个人。前头那个五十上下，蓝布衬衫掖进裤腰，手里捏着半截烟；后头年轻的抱着个本子，铅笔别在耳朵上。

有人高声喊：“周厂长来了。”

老刘的脸，唰地白了。

“周厂长。”他把空麻袋往门框上一搭，挤出两个字。

晚秋没看门口。

她看那个走来的五十上下的人。她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这张脸她见过十二年。头发往后梳得齐整，太阳穴一小块白，笑起来右边腮先鼓一道棱。左手腕那块表，表蒙子裂了一道口子，一直没换。

进厂头一天见的是他。最后那年，站在车间门口训话的也是他。

就是这个人。她三班倒十二年，机台边熬干的人命里，有他一份。

周德海。

他从她旁边过，那股烟味跟着过来。他把烟捏灭，塞回烟盒，没扔。

“老刘啊，”他先笑，笑完才开口，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
“布嘛，”老刘的嘴打了转，“是点儿零头。占地方。”

他的眼睛落到她身上。那只手拍在她肩上，掌心是热的，隔着布压下来。

“你？”

晚秋把肩上那块肉绷住，没让它抖。

她开口，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放。

“不是自个儿买的。”她说，“是替公社妇联领的活。妇联要张罗妇女做缝纫副业，我们村几个媳妇都入了，缺料。”

公家的事他不去核。核一趟得写材料，写出材料就得罪人，他犯不上。这个人，她看了十二年，看熟了。

他听完，笑了。

“妇联的活呀。”他抬了抬下巴，“那是公家的事，你早说啊。”

手从她肩上拿开了。

她往仓库里搬布。门槛里头汪着一摊机油，她右脚一偏，绕过去了，眼睛根本没往地上落。

走到墙根她回了一下头。正碰上他的眼睛落在她身上。

停了一息。

然后他转脸跟会计交代了两句，没急着走，站在门槛那儿，手插在裤兜里。

她扛布从他旁边过。会计的本子摊着，字朝外，页当中那一行，头里是斤数，写得比别行都大。

肆佰叁拾斤。后头跟着的字她只看清两个：一个像次，一个像品。

她的眼睛在那一行上停了半息。绳子勒进肩胛，她过去了。

“走了。”他开口。

会计应声合上本子。

雇来的架子车，一块钱连人带货送到村口。

车到大门口，传达室的脑袋伸出来看了一眼车上的布，又缩回去。

车轱辘碾过铁门槛的时候，她回头。

仓库门没关严，留着一道缝。风从缝里托出半句话。声音不高，尾音往下沉，跟刚才那个人是一个。

“查查。”

“来路。”

风一过，后头的字没了。

她转回头，把肩上的襻子正了正，拉着一车布出了大门。

车上四百三十斤的次品布，三十块的本钱，到手了。

走出十几步，她把那两个词在心里对到了一块儿。手指在车把上收紧，绳襻勒着肩，一走一磨。

查吧。她想。布都出了你的门，你还查什么。

她拉紧车，脚下加快。身后那座厂子蹲在日头里，越来越远，可那道门缝里的两个字，像沾在脊背上的灰，掸不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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