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　一针一夜

架子车到村口，拉脚的男人帮她把布卸在门槛边，码成一堆，自己蹲到磨盘边上卷旱烟。

“明儿我还在这儿等活。”他说，“往县里带货，一块钱一趟。”

“成。”

晚秋付了钱。四十多捆布，她一趟一趟往屋里抱。捆上带着灰，蹭得裤子上全是白印，搬到后头肩膀麻了，换着手接着搬。顺到末了，那堆布堵了半扇门，人进出得侧身。

桂香婶站在门口看着，不说话。看完，她弯腰把灶台上那两只碗挪到墙根，腾出一块空。

腾出来的地方，正好搁下一摞布。

分堆、裁布，得她一个人来。剪刀是从灶台上摸的，刃口锈了，她在墙上蹭掉一层浮锈。捆捆都是死结，指甲抠不进去，拿剪子尖一点一点挑。

布摊开，成色差得远。整幅全的，够裁一件小衣裳；巴掌宽的条，得拼。染坏的一段深一段浅，深的地方跟泼过墨似的。跳纱的留细口子，破洞的手指头能戳进去，还有几块带着机油，黑乎乎一片。

机油点那几块，她捡起来看一眼，直接扔到门外沟里。扔完接着分，她先看整幅，再看边角，大块的往左手边码，碎条的往右手边码。分到后来，地上堆出三堆：能整件裁的，一堆；只够拼的，一堆；剩下的，扔。

分到后晌，地上三堆：能整件裁的，只够拼的，扔。

两堆加起来，够出活的不到一半。

她把那件裁坏一指的前身抖开又看了一遍。裁坏的不算坏，边上剪一剪，拿去滚边，一点不糟蹋。

她蹲在三堆中间，心里过了一个数，脸上没什么。

天黑，屋里点上了火。火苗窜得高，一蓬黑烟往上顶。桂香婶过去，拿剪子把灯芯铰了一截，过了一会儿又铰一截。屋子暗下来一半。

“油金贵。”她说。这是她今天开口的头一句。

“婶子，我明儿去拾柴，给您压两担水。”晚秋说，“灯让我使到二更。”

桂香婶没应，把擦碗的布搭回肩上，转身蹲到灶膛那边去了。这人情她接了，没认账。

灯，归晚秋使到二更了。

第一件东西出来，是件小孩背心。

前身一整块，够。后身一块不够，得对拼。她拿手拃量了量，前身裁长了一指。她把两块布并在一起，举起来对着光看。不合适，放下，换一块。再举。

两块颜色错开，斜着对上，接缝压在肩后。领口袖口各剪一条窄滚边，缝上去，毛边压在里头，压得服帖。

做完，她把背心翻过来，看背面。线头一根一根往外揪，揪净了才放下。

那件背心摊在炕上。前身是蓝的，后身两块，一块浅青，一块灰白，斜着接过去。她看了一会儿，伸手去拿下一块布。

门口有动静。

一个丫头站在门槛外头，半个身子缩着，没进来。十来岁，比晚秋矮一头，眼睛落在炕上那堆布上，没落在她脸上。她自己的袖口是剪齐过的，边上一道，歪着。

“进来把门带上，风灌进来灯要晃。”

丫头跨进来，回手掩了门，走到炕边。那件背心最显眼，她伸手摸了一下，又缩回去。

“这是两块布吧。”她说，“前头一块整的，后头两块，斜着接的。这个接法结实，还省料。”

“你眼睛毒。”晚秋说，“会缝吗？”

“会。我给我弟缝了两年多补丁，裤子开了裆都是我缝的。”

“手里有针线吗？”

“针是我自己的。”丫头拍拍衣襟。

晚秋把剪刀推过去，朝炕沿那几条边条点了点下巴：“滚边条，裁成一样宽。”

丫头捏起一条，压在另一条上比了比，剪下去。手底下慢，裁完一条，再比着裁第二条。

裁到第三条，她停了手。

“我帮你缝。你给我两块布头，我弟的裤子等着补。”

晚秋没马上答。她把那三条拿过来，一条压一条，边对着边。

齐了。

她点头：“缝吧。缝一件，给你两块布头。缝歪了，拆了重缝。”

“成。”

“叫小蝶是吧？”

小蝶缝头一件的时候，晚秋停了自己的活看了她半件。走线慢，但针脚在匀起来。她没夸，也没挑刺，把手里的布递过去：“这件的滚边，你来。”

“哎。”丫头应了，坐到炕沿就缝。

火底下三双手。晚秋裁，小蝶缝，桂香婶坐在炕头看火。谁把火挑高一点，她就伸手把灯盖往下按一按，火头矮回去，屋子又暗下来。可她的针脚，比晚秋还快，还匀，过去的那道线直得像拿尺子比过。她一个字不说。

“婶子这针脚，”小蝶小声说，“跟机器轧的似的。”

桂香婶的手停了一下，接着缝。谁也没再问。

“你以前干啥的？”小蝶缝着缝又开口，“这手艺，正经裁缝也未必会。”

“织布的。”晚秋头没抬，“裁你的布。”

“哦。”小蝶吐了下舌头，不问了。

裁下来的边条越攒越多，齐着码在炕沿上。小蝶缝完一件，抖开看一眼，又铺平，接着缝下一件。晚秋手里那把剪子没怎么停过，裁完领口的裁袖口的，裁完一件的接着裁下件的。窗外头有虫叫，叫一阵歇一阵。屋里的布片一堆一堆挪地方，越挪越少。

二更，桂香婶先停的手。她起来，一口把火吹了。

屋里全黑。黑地里，晚秋把炕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摸过来摞好。摸到那件两色斜接的背心，她多捏了一下，后身那道缝，平的。就冲这道缝，明天一块二，不亏。

小孩背心五件。围裙两件。枕套两对。

她摸着数了两遍，袖口、带子挨个捏过，拿麻绳扎成一捆，塞进被卷。然后坐在黑地里，心里过了一遍账。

背心一块二，围裙一块五，枕套一对八毛。全卖出去，十块六。

线要另买，一块钱的线够缝十来件；油也见底，明晚就得添。十块六刨去这两样，剩不下几块。不够她一个人吃到下个月底。

这句话她咽了。屋里黑着，另一头是桂香婶的鼾声，一起一伏。

黑地里，小蝶那边窸窣响了一下。她也没睡，翻了个身，又静了。三张床，一屋子布味，谁也没说话，各自睡各的。

一个人不够。小蝶算半个。这账，等卖了货再算。

第二天天没亮，她抱着货包袱出了门。走到半路才想起来，装货的东西没带，又回身从布堆里抽了块旧布铰成方的，四角一兜，是个包袱皮。

县集上人已经不少。卖菜的蹲一排，卖鸡蛋的蹲一排。集口墙上刷着四个字：自产自销。那片地界最靠边，摆的人不多。

正街归工商所管，她一个村户，站不住。摆摊的都懂这条规矩，没人跟她抢这个墙根。

集上什么味都有。炸油条的油烟，牲口粪的臊气，人身上的汗味，混着土腥气往鼻子里钻。她挑了墙根一小块地方，把摊子摆开：背心在外头码一圈，五件，一件压一件的角；围裙挂在两根棍上，风一过晃两下；枕套压在最底下。

“就这儿。”

她蹲下去，把最外头那件背心的领口抻平。抬头的时候，正街那头人声鼎沸，墙根这片还冷清。

她不急。货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，她等得起。

隔壁卖鸡蛋的老太太瞟了她几眼，问了一句：“闺女，就你一个人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头回出摊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慢慢来。”老太太低下头，接着照她的鸡蛋。

只是她没瞧见，街口有个人影朝这边张了两回，转身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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