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　掀摊的来了

集上什么味都有。炸油条的油烟，牲口粪的臊气，混着土腥气往鼻子里钻。地上是踩烂的菜叶和瓜子皮，踩上去有点腻脚。

头一个钟头，没人停。

人从摊子跟前过，眼睛不停。左边卖鸡蛋的老太太一嗓子传半条街，右边卖簸箕的老汉把新簸箕的边一根一根摸过去，摸到翘的就按平。

她想吆喝。嘴张开了，嗓子没出来。她咽了口唾沫，再张一次，还是没出声。旁边老太太吆喝得响，她学着人家的调门，声音到嗓子眼，又缩回去了。

外头那一圈背心，她摆正了一回。站一会儿，又摆正一回。

她看旁边那两家。鸡蛋婶子把鸡蛋一个一个举起来对着日头照，照完挑六个，掏钱，走。簸箕老汉那边，一个汉子把簸箕翻过来看背面，拿手敲了敲，付钱，扛着走。

中间有个扛锄头的汉子在她摊前停下来，拿起一件翻了两下，放下了，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。她看着那人走远，把放歪的那件重新摆正。

第一个人停下，是个抱孩子的女人。孩子趴在肩上，褂子短了，露着一截胳膊。

“这个多少钱。”

“一块二。”

女人把背心掂了掂，看接缝，看领口：“太贵了。村里自己做一件，布钱几毛，还不要工钱。你这还是碎布拼的。”

晚秋没辩。她把背心接过来，翻过去，背面冲着女人。

背面两块布斜着接，缝压得平，边角齐，线头一根没留。女人的指头在接缝上来回蹭了一下。

“行。”她说，“要了。”

一张一块的，两个一毛的，递过来。晚秋接了，把票子数了一遍，理齐，又数了一遍。

数目是对的。

女人抱着孩子走了。她把空档补上，外圈又摆了一阵。那三张票子捏在手上，没往衣襟放。

开张了。她蹲下去的时候，膝盖有点软。头一件货出去的那一下，比她想的多一分都不一样。

摊子被掀，是后来的事。

来了三个人。走头里那个，她见过。赵志强。后头两个比他高，踩着一样的步子。

旁边卖鸡蛋的老太太把筐往怀里一搂，人往后挪了半步。几个摊子上的眼睛都转过来了。

她还没站直，一只手已经从外圈抓过去了。

最外头那件被甩出去，砸在土里，一件压着一件。

一根木棍被踹倒。围裙挂在棍上，跟着落进土里。

枕套在脚底下被踩了两下，布面陷下去，又弹回来。摊边那根麻绳被踢得弹开，绳头扫过地面，啪的一声。

有人围拢过来，里三层外三层。没人出声，光看。日头照着，满地的碎纸屑是从她摊上飞出去的，红的白的都有。

她站在那儿，没动。手里的票子攥着，攥得指头有点僵。

她没喊，没挡，没抓人。

她跪下去。

散在地上的，她一件一件捡，拍掉土，叠上，搁在膝盖边。满集的人都看着。没人帮她说话，也没人帮她捡，眼睛跟着她的手走。

赵志强站在她跟前。三个人都站着，影子把她罩住了。她膝盖底下是凉土，凉气顺着膝盖往上爬。人堆里静得能听见簸箕边上柳条弹的那一声。

她捡起第三件。这件沾了片土，她拍了拍，没拍净，又拍两下。

叠上。她抬起头。

“赵家退亲不成，就拿个姑娘的摊子出气？”

她说完就闭了嘴。说完，她低着头接着拍她膝盖上的土，像刚才什么也没问过。

集上没有人接。风把地上那片红布头吹得动了一下。

赵志强那两个人的手还插在袖筒里，眼睛往人堆上扫，扫一圈，没扫出声。过了一会儿，还是没有人接。

人堆里有人挪了挪脚。

前头先响了一声。

卖簸箕的老汉把簸箕往地上一搁，朝人堆里说了一句：“这得寻工商所吧？”

她手里还捏着那三张票子。这句话落地的时候，捏钱的那只手停了一下。

赵志强那三个人，脚下同时顿了一下。

人堆里的眼睛，从老汉身上挪到她身上，又挪到赵志强身上。谁也不吭声，光这一挪，地界上的气势就换了。

老汉说完，往人堆里缩了缩，蹲回去了。他手里那张簸箕还没卖出去，他也不管了，就盯着这头看。

人堆里嗡起来。她听见有人在说苏家那件事。撕婚帖那天，赵家那个长辈当着满村的人说，帖子是她撕的，脸是苏家丢的。这会儿，这话被人翻过来了。

“退了亲堵到集上来掀摊子，这脸又是谁丢的。”

有人把她刚说的那半句，低着声又说了一遍。

“人家一个丫头，货缝得又不孬。”

“就是。三百块都敢退，掀个摊子算啥。”

人往这边挤了挤。半圈人，谁都没说话，站住了。

抱孩子的女人又从人堆里挤进来，把钱往她手里塞：“你那背心我还是要了。”

晚秋把钱接了。女人从散着的货里拣了一件，抱着孩子走了。

跟着有人蹲下来翻。有人问价，有人不问，先摸接缝。有人掏了钱，钱递到她手边上。人把她那个摊子围出个小半圈。

一件接一件，货被人接走了。

有人掏钱的时候看了赵志强一眼，看他站着没动，才把钱递过来。有人不看，买了就走。钱一张一张进她手里，她一张一张理齐，收进贴身衣襟。

赵志强站在那儿。

他眼睛在那堆被踩过的布上落了一下。

然后他转身，手插进口袋，走了。那两个跟上，穿过人堆出了集口，没回头。

从头到尾，他一个字没说。走的时候脚下没停，跟来的时候一样，步子踩着步子。

集上的人又往别处流了。声音回到东头，卖鸡蛋的老太太重新吆喝起来，簸箕老汉蹲回去摸他的柳条。她这块地界空了。

她蹲在原处，一件一件归拢。

踩坏的是两件背心和一对枕套：后身裂开，鞋印嵌在布缝里，拿手拍，拍不掉；枕套踩得歪了边，抻不平。她把这三样叠了叠，没再看，塞进包袱最底下。

能卖的都卖了。她把钱掏出来，摊在膝盖上，一件一件对。

背心三件，三块六。围裙两件，三块。枕套一对，八毛。

七块四。

她把票子理齐，再数一遍，还是七块四。怀里那四块掏出来，并到一块儿，十一块四。

掀摊损的，卖出去的，加身上的，账对得整整齐齐。她把钱折好，按进衣襟，又在外头按了一下。

下一个集日带多少件来。

三个人，一天能出多少。

赶不赶得上。

算到缺一双手，她停住了。

土里还落着几片踩坏的布头。她跪下去，一片一片往出抠。抠一片，心里过一遍账：这件是砸在土里的，这件是被踩的，这件……账不过完，她不起来。

旁边有人蹲了下来。

她没抬头。那人把布头一件件捡起来，抖掉土，搁在她膝盖边上。搁完，站起来，走了。捡的时候，他把一件翻了个面，让脏的那面朝下。

她抬起头。

人堆里一个背影，正往集外去。集上人挤人，看不清穿什么颜色。那背影走得不快，穿过卖菜的摊子，拐过卖布的那一溜，出集口就看不见了。

她低下头，把手里最后那件裂开的背心也叠上，跟那两件烂的搁在一块儿。手指头在裂口上按了按，按完才松。

烂的也没扔。补补，还能穿。

她把包袱挎上胳膊，站起身。日头偏西了，集上的人往集口涌。她顺着人流往回走，走出十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。

自产自销那四个字还在。她明天还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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