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　第一个月的账

第二个集日，她把价提了。背心一块五，围裙两块。

头一回有人问价，她一开口，报的还是一块二。报完自己站在那儿，眼瞧着那人痛痛快快掏钱。她疼了一下：这一件，少卖三毛。

第二个人来问，她报：“一块五。”

那人看她一眼，把背心翻过来看背面，看完掏钱。

“你不嫌贵？”

“背面齐整，值。”那人说。

这话她当天收摊想了一路。看正面的是不看做工的人，看背面的，才是真要货的。

那天价就定住了。谁问都是一块五，围裙两块。有人拿起来又放下，嫌贵，她没让过一次价。

收了摊她算了一笔：货是活的，一夜三个人熬到二更，出九件十件。攒一集的货要好几夜，卖一集的货只要一晌午。价不提，卖出去的，是她一针一线熬出来的工。

第三个集日，半道下雨。

雨来得急，她把包袱皮解下来，货兜进怀里，自己淋着。十八里走下来，头上淌水，货是干的。到集上，两个婶子隔着湿布把货一件一件看过去，拿指头蹭掉水珠，看接缝，挑走七件。

回村时脚在鞋里泡着，一步一挤。第二天鞋帮开了，一穿就咧嘴。她去供销社挑了双深口的，三块八。

出门两条街，路过合作商店。柜台头上摆着寄卖的鞋垫、针线、手纳的鞋底。

“师傅，我这货，能搁这儿代卖吗？”

柜台后头的人抬眼：“什么货？”

“自己缝的背心、围裙。卖出去给钱，卖不动原样退。”

“倒是可以。”那人翻着她的货，“留十件试试。”

头一批十件，十来天卖掉大半，结了一笔。她又留下第二批。

过了几天，后晌，抱孩子的女人进了破屋，身后跟着个年纪大些的，褂子扣得整整齐齐。

“这是我妹子，托儿所的。”抱孩子的女人说，“上回在集上，我买过你的背心。打听着你住村西头。”

托儿所那个开门见山：“娃儿吃饭淌一身，一天得换两回。要围裙，要小罩衣。”

“多少件？”

“围裙四十件，小罩衣六十件。”

“几时要？”

“月底前。”

“钱怎么给？”

“围裙一件一块一，小罩衣一件九毛。现结。”

一百件。晚秋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：三个人一夜九件上下，得赶十来夜。屋里布还剩一大半，整幅的不缺，缺的是滚边那点窄条。后来她另补过两回，两块六。

“做。”她说，“月底前交货。”

两个人前脚出门，她后脚就把炕上的布掀开，从头翻了一遍。

当天后晌，她去了林家。小蝶在院里洗衣裳，她娘横在门口：“一个丫头家，学这些做什么。”

“婶子，”晚秋说，“不是学，是挣。这个月下来，小蝶比我拿得还多。”

门里头，小蝶已经把针别在襟上了，出来时头也不回。

桂香婶不请自到。她在炕头坐下，把线铰了，滚边条按宽窄分成两堆：“铰短点，边角还能凑。”

十来夜，一盏火。

头几夜一夜八件十件。手熟了以后，一夜十二三件。小蝶的针脚比晚秋快了，缝歪了自己拆了重缝。有一夜她困得直点头，针扎了手指头，含了一下，接着缝。桂香婶把自己那只顶针褪下来，扔她怀里。小蝶攥着那铜顶针，一晚上没舍得说话。白天小蝶在她娘眼皮底下缝，缝一会儿看一眼门口，手里的针没停。到第十夜，案上的数够了：围裙码成四摞，小罩衣码成六摞，一摞十件。

交货那天，她把两捆货背进县城。一捆在肩，一捆在怀，十八里换了三回手，肩上那块肉木了。走到县城边上她放下来喘了喘，又背起来。

托儿所的人把货搁上案，一件一件点数。点到围裙，有人拿起一条，翻过来看背面，看完搁下，接着点。

点数对上，现钱付讫。一沓票子拍在她手心里，还带着柜台上的凉气。

她站在旁边把票子收好，数了一遍。数的时候手有点抖，她把手按在票子上，压住了。九十八块。她缝了十一年机器，头一回数自己挣出来的钱。

没催，也没多要一分。

回来的第二天，她按件数给小蝶算了钱，十二块。小蝶接了，揣进兜里，跑了。

随后她把两张票子搁在灶台上。

桂香婶看见了，抓起来往她手里塞。她推回去。第二回，桂香婶又塞，她再推。第三回，桂香婶捏着那两张，没再推，也没说话，把票子揣进自己衣裳里。

过了两天，灶台边上多了一捆劈好的柴，长短一样。谁也不提这件事。

月底那一夜，她把一月的进项摊在炕席上，一样一样摆。票子按大小分层，摆成几小摞。

县集逢三、六、九开。从掀摊那一集起，到这月收尾，她一共走了九回。九回零售，一百一十块六。

托儿所那单，围裙四十件一件一块一，四十四块；小罩衣六十件一件九毛，五十四块。合九十八块。

县城合作商店代售两批，结账四十八块。

三样加起来，二百五十六块六。

出项这一头：线，九块四。灯油，六块二。鞋，三块八。给小蝶的工钱，十二块。给桂香婶的屋钱，两块。上集来回的吃食脚力，三块六。补两回零头布，两块六。七样加起来，三十九块六。

二百五十六块六，减三十九块六。

她拿指头在炕席上比了比。

落下二百一十七块。

这个数她拿着指头在炕席上又划了一遍，划完，指头收回来，在膝盖上按了按。

她又数了一遍钱，一张一张，跟那个数对上了。

门口有人探头，是隔壁婶子来借火。婶子的眼睛在炕上过了一遍，站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爹在队上干一年，也见不着这么些现钱。”

晚秋没答，把票子往一块儿拢。

婶子走了，她把票子卷成卷，走到炕里墙根，把那块松砖抠出来。砖后头是个巴掌大的空。票子塞进去，砖推回原位，拿手按了按，按平。

躺下。天亮前她爬起来摸了一遍，砖是凉的，里头是实的。

第二天她起了个早。坐起来看了一眼那个砖缝，什么也没说。砖缝是个洞，搁在哪儿都不如搁在一个有名字的地方。她从布堆里抽出一块旧布铰成方的，出门去问：开户要带什么。

镇上信用社，第一趟没办成。

“带证明了吗？”柜台后头的人说，“大队开一张，写清楚你是谁，哪儿的人。”

她把这话记下，十八里往回走。

第二趟，她先去了大队。丁大山蹲在门口石头上卷旱烟，听她说要开户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一个人？”

“是。”

他把烟别在耳朵上，进屋拿了纸和笔，趴在石头上写。笔走得慢，一笔一划。写的时候他说了一句：“我在队里主事这些年，没给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单独开过这个。”

写完折上递过来，没多问一个字。

信用社的柜台上，柜员把户头那一栏推过来：“叫什么？”

“苏晚秋。”

三个字落在国家的纸上。

她把存折合上，塞进衣襟，用手在外头按住。存折的边是硬的，硌着胸口。她按着它，一路没松手。

回村时日头偏西，土道上影子拉得老长。

路口站着一个人。

她娘。

没有骂，没有叉腰。王桂芬站在那儿，看着她走近，声音不高：

“娘有话跟你说。”

晚秋站住。手里还捏着那张证明。

她没顾上想娘要说什么，先纳闷：娘怎么知道，她今天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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