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　娘的“话”

路口的风卷着土道上的浮土，扑在晚秋裤腿上。王桂芬站在那儿，没叉腰，手垂着，指节微微蜷着，不像往常那副要咬人的架势。她衣裳还是那件蓝布褂子，袖口磨得起了球，鞋面上沾着灶灰，像是刚从锅台边出来就追了出来。

晚秋把那张大队开的证明叠了，塞进袖口。

“进来说。”她说。

“就这话，站这儿也说得了。”王桂芬咽了口唾沫，声压得低，“昨儿后晌，你隔壁桂芳家嫂子来借火，瞅见你炕席上那一摊票子了。”

晚秋没应。她想起数钱那会儿，门口确实探进来一个脑袋，眼睛在炕上过了一遍，站了一会儿才走。

“她跟你爹说了？”

“说了。”王桂芬往她袖口瞟了一眼，“你爹一听，后晌就出了门，这会儿没回。我寻思着，先来给你透个气。”

风停了。土道上个豁了口的破瓦罐叫风推着滚了两步，撞树根上，不动了。

晚秋把袖口里的证明又摸出来，指间折了个角。娘这回不骂不闹，倒先来“透气质”。这不像她。

“赵家的人，”王桂芬总算转到正事，“退亲不成，天天上门。昨日又来，撂下话：彩礼三百块，外加那辆飞鸽，一样不能少，限这个月内退清。”

三百块，一辆自行车。赵家这是把脸面全押上来了。

“那钱呢？”晚秋问。

“钱……”王桂芬声儿矮下去，“早给你弟办名额使了。”

晚秋抬眼。办名额，建军的城里户口。母亲从炕洞里摸出那三十七块时，说是一分没动她的。可弟的名额，总得有人花钱托人。

“你收的赵家彩礼，三百块，你花在弟身上。”晚秋把话摊平，“跟我有什么相干？”

“咋没相干！”王桂芬猛地拔高，“你是他姐！赵家逼上门，家里拿不出钱，你手头这不宽了？存折都开上了，你就不能拉娘一把？”

晚秋截断她：“那是我的。断亲书上白纸黑字，彩礼是你们收的，我一个子儿没见。你拿赵家的钱办了弟的名额，关我什么事？”

她从怀里把那张折了四折的纸抽出来。纸边毛了，角上还沾着签那天的泥印。她摊在掌心，递到王桂芬眼前。

“自己念头一条。”晚秋说。

王桂芬没接，也没低头。脸从黄转红，又从红转成一种说不清的白。

“你……”她嗓子发紧，“真就看着娘叫人逼死？”

“赵家逼的是你们，不是我。”晚秋把纸收回来，塞进怀里，“断亲那天，你亲口说的，泼出去的水。这水，我早不认了。”

王桂芬嘴唇抖了一下，手抬到半道想拽她袖子，又攥成拳落下。

“你心真狠。”她声不再低，带了哭腔，“有钱不认爹娘，你跟那姓赵的学的吧？人家退了婚，你倒越发有本事了。”

晚秋站着没动。路口的树把影子斜斜切过来，一半盖她，一半盖王桂芬。

“我学谁，不劳你操心。”她说，“你回去跟爹说，赵家再闹，让他找支书。断亲书在那儿，谁讹不上我。”

王桂芬站了半天，扯扯衣角，脸扭到一边。

“你等着。”她撂下这句，脚底下蹭了蹭土，“赵家不会放过你。你挣这点钱，迟早得吐出来。”

她转身往村里走，步子比来时快。背影在土道上越缩越小。

晚秋在路口又站了会儿。风把“三百块”和“飞鸽”吹得老远，她没追。

她把手插进袖口，按住那张证明。证明确实，存折也确实。赵家要闹，让她闹。她有的是说理的地方。

可有一椿她没想明白：娘怎么知道她开了户？

借火的婶子只看见炕上的票子，开户是昨儿后晌才办的，婶子不可能知道数目，更不可能知道存折。

除非有人看见她去大队，去信用社。

她回头看村口。土道空荡荡，只剩那只破瓦罐歪在树根边。

破屋里，桂香婶正就着天窗的光铰滚边条。晚秋推门进去，她抬头看了一眼晚秋的脸，筷子往布上一搁。

“你娘在路口拦的你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说啥了？”

晚秋把娘的话学了一遍。桂香婶听完，手指在滚边条上搓了搓，半天吭了一声。

“你娘这回，是真慌了。”她说，“往常她来，是骂。今儿是求。求比骂麻烦。”

晚秋在炕沿坐下。桂香婶这话她信。王桂芬宁可撒泼，不肯低头，今儿低了头，说明赵家逼得紧。赵家退不成彩礼，脸面丢尽，这口气咽不下去。明着闹不过她，就该换暗的了。名声这把刀，最伤女人，赵母懂这个。

“赵家那二小子，”桂香婶忽然说，“记仇。上回掀你摊子，是他带的人。这回退彩礼不退，他娘要是咽不下这口气，迟早还来找你。”

晚秋想起集上那三个人，走头里那个，赵志强。影子把她罩住的时候，她膝盖底下是凉土。

“找就找。”她说，“断亲书在，他家理不直。”

桂香婶没接这话，把铰好的滚边条分成两堆，宽窄分开。分完了，她抬眼。

“你那存折，”她声音轻了点，“村里有人瞧见你去信用社了？”

晚秋一愣。

桂香婶接着铰：“今儿前晌，我在井台打水，碰见你爹。他問我你如今在哪儿挣钱。我没敢瞒，说你在集上摆摊。他听了，半天没言语，转身往镇上的道走了。”

晚秋的手指在炕席上按了一下。

爹往镇上走，是去信用社，还是去别处？

“婶子，”她说，“借火的桂芳家嫂子，跟你一个队不？”

“一个队，住你家后头那排。”桂香婶看她，“咋了？”

“没咋。”晚秋站起来，“我琢磨个事。”

她出门，往村后头那排走。桂芳家嫂子正蹲在院里喂鸡，见她来，手里的瓢停了停。

“晚秋啊，”嫂子笑得有点不自然，“你娘刚来过，说你如今出息了。”

“婶子，”晚秋站定，“昨儿你借火，瞅见我炕上那些票子了？”

嫂子手一抖，糠洒了脚背。“瞧、瞧了一眼。那么多钱，谁不想看两眼。”

“你看完，跟你家男人说了，还是跟我娘说的？”

“我……我跟我汉子说的。”嫂子眼神往旁边飘，“他转头跟你爹唠嗑，你爹听见了，还能不跟你娘说？”

晚秋点了点头。泄密的链子清楚了。嫂子看见钱，嫂子汉子传给爹，爹传给娘。一环扣一环。

可存折的事，爹怎么知道？

她没再问，转身走。土道上日头偏西，她的影子拉得老长，踩在自己脚后跟上。

晚秋没直接回破屋。她绕到村后自家那处空屋，从墙根砖缝里把存折摸出来，展开看了一眼。苏晚秋三个字，还在。她折上，塞回原处，砖推平。

钱在她手里，证在手里，名在纸上。赵家要的，她一样不给。

她把袖口里的证明又按了按，转身往破屋走。今儿这趟，没白站。

路口那句话又冒出来：赵家不会放过你。

她没怕。可爹往镇上走那一椿，像根刺，扎在里头，拔不出。赵家明的不成，暗的就来。她得把针锋，磨利一点。往后集上多去两回，代售的铺子多留两批，名声要靠手里的活儿立，不能靠嘴辩。赵家要泼脏水，她就让人看见，脏水底下，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东西。这一步，她从今儿起，就得走稳。今儿这趟路口，不算白来。娘的话她一句没听进去，可娘带来的消息，她记下了：赵家逼得紧，村里有人盯着她。往后行事，得更仔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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