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 三根手指

孟元老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。

当年他在衙署分管军械，张叔夜常上门交涉。别的上官眼高于顶，张叔夜却不。

孟元老唤他大人，他总是连忙摆手纠正，说大家同为君王办事，并无高低之分，叫一声张兄便可。公事办完，还会同在场一众小吏拱手作别。

此刻，张叔夜的目光忽然转向这边，恰好与他的眼神遥遥相对。

张叔夜微微向他点了一下头，然后抬起右手。动作很轻，很慢，伸出三根手指。

这三根手指先是在心口上一点，停了一瞬；随即抬向天上，略作停顿；最后落向地面，再稍作停留。做完三个动作，手又缓缓收了回去。

孟元老看不懂这套手势，却很清楚，张叔夜是特意传他几句话。

抚心口，指天，指地。他起初下意识乱想，是不是悲悯遍地苍生、乱世绝人、满目白骨。可转念一想，张叔夜一生硬骨，越是绝境，越不会发这种空泛的感慨。

电光石火之间，孟元老忽然通透了。

指心，是守住良知；指天指地，是立身坦荡。

不为感慨世道，不为哀叹苍生。

是告诉自己，也悄悄告诉故人——哪怕身陷泥沼、身不由己，此生做人，只求无愧天地、无愧本心。

他怔怔看着系在自己身上狗奴才的布条，只觉得张叔夜举起的三根指头，仿佛是抽在自己脸上的三记耳光，无法形容的难受。

人流缓缓移动，张叔夜的身影渐渐远去，被裹挟着消失在人群深处。孟元老长长叹了一声，目光继续扫过周遭络绎不绝的囚徒，又瞥见队伍中段的一对男女。

男子青衫陈旧，面容沉静，正是御史中丞秦桧。妻子王氏垂着头，头巾遮面，默然随行。

周遭人人惶恐凄苦、面色仓皇，唯独秦桧步履平稳，神色淡漠，仿佛乱世屠戮、家国倾覆，都与他无关。

孟元老静静看着他。这人留给他的印象是隐忍阴鸷，城府极深。秦桧始终未看向孟元老，随人流默然前去，片刻便消失在人海之中。

孟元老垂眸，再度放眼望去，人流之中，竟有身穿官服的朝中大臣。他们各怀心事，神色慌乱，远不及张叔夜那般意志坚凝。

身旁的阿清见他神情恍惚，连忙拽住他的衣袖，嗔道：“你发什么呆呢？快把大家牵紧点，切莫走散，千万记住回家吃饭的暗号。”

孟元老回过神来。他没再去看秦桧，也没再去想大宋的国运。天塌下来，自有张叔夜那样铁骨铮铮的人去扛。

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文吏，如今乱世活命已是奢侈，唯一能做的，就是护好妻儿老小，设法把一家人性命留住。

他握紧阿清的手，目光遥遥望向灰蒙蒙的前路，低声说道：“我正在想，等到成亲五十周年，我们该如何庆贺。”

众俘虏被金兵押着转过数条街巷，行至新封丘门大街。此街本为汴京有名的繁华之地，昔日两旁店铺鳞次栉比，车马填塞，行人摩肩，喧声十里不绝。

如今劫火过后，屋舍坍颓，铺面尽作焦土，残砖断瓦叠积如山，满目疮痍，再无半分昔日气象。

其时，乌云密布，低低压在众人头顶，长街骤然晦暗，眼看一场大雨即将落下。

一名须发斑白的军汉往地上唾了一口，缓缓道：“早年我在山东落草，寨中坐第六把交椅的头领，便是这新封丘门附近住户。往常闲时，他常与我等细说汴京繁华，说得一干弟兄心痒难搔。”

身侧矮个军汉接口道：“便是那位昔日禁军教头，因得罪朝中权贵，弃职投了绿林，末了困死山寨。若是他当年肯北上归顺大金，凭一身武艺，早做了统兵大将，何等风光。”

张叔夜在人群中听到此处，眼皮微微一跳。

“繁华？”一疤脸兵卒冷笑，目光扫过遍地瓦砾，“再热闹的街市，如今野鼠也不肯来做窝。”

“你这乡野村夫懂得屁。”

一黑脸军汉抬脚在他后腰轻轻一踢，语气艳羡，“往日这里酒肆茶坊、勾栏食铺，彻夜灯火不熄，十里长街铺面相接，人挤得连落脚处也难寻。”

他未曾读书，只将从前听来的说书言语零零碎碎记在心里，断断续续复述：“听说这条街连着军营，绵亘十余里，坊巷万户，门户无数。皆是一个读书人写下的太平光景，说书人日日传唱，我耳朵都听出茧来。”

疤脸兵笑道：“你不识几个大字，偏将这等酸话记得恁般清楚。”黑脸军汉面色一沉，道：“安乐光景，谁能忘？可纸上写再锦绣，乱世中一文不值；笔墨再精妙，抵不过腰间一柄钢刀。刀，能摧毁百年繁华。”

话音未落，陡然面露凶光，跨上一步，刀背重重砸在一名年迈老者肩上，喝道：“不想死便走快些！磨磨蹭蹭，此地便是你葬身之处！”

老者身子剧晃，几欲栽倒，死死撑住半截断墙，埋首急行，半个字也不敢出口。周遭金兵嘻嘻哈哈，全将百姓苦楚当作解闷的玩意儿。

矮军汉道：“不知写那文章的穷酸是死是活？死了算便宜了他。若还活着，有朝一日落在我手里，老子叫他跪在瓦砾堆中，亲口念他那些狗屁文章。念一个字，赏一记耳光，踹一脚重踢！他把吃人的世道写得那般肉麻，便该挨世上最狠的毒打！”

孟元老的头埋得更低了，他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脸，只觉得身上的布条似套在脖子上的绳索，勒得他几乎窒息。这时数名金兵围至张叔夜身侧。

为首一人肚腹微腆，嬉皮笑脸凑上前来：“张大人，弟兄们行路烦闷，特来陪大人说几句闲话。”张叔夜眼皮也不抬，面色冷肃如铁，恍若不闻。

大肚军汉把头一歪，笑道：“张大人，要论识时务、知进退，大人那些同僚可比你聪明得多。你在这里做阶下囚，人家早已换了新主子。你这般硬骨头，到头来，只怕也落得和那落草教头一般，活活憋死。咦，听说那座山寨，正是你领兵剿灭的，是也不是？”

张叔夜沉声道：“你想说甚么？”大肚军汉道：“这新封丘门大街，想来张大人从前常来吧？”张叔夜道：“旧日戍守京畿，此街常往。”

大肚军汉抬手指向一旁铺面——招牌已摔落在地，墙上浸着大片暗褐色的渍迹，也不知是酒是血，时日久了，颜色发黑——笑道：“这间铺子，张大人当是光顾过的？”

张叔夜目光掠过残破铺面，语气平淡：“他家的羊肉包子、猪羊荷包，价廉物美。掌柜终日笑呵呵的，待人和气，日日座无虚席。”

旁边一麻脸军汉道：“张大人想必也听说了——这家掌柜，一家八口，正月初三死得干干净净，一个活口也没留。”张叔夜眉头微皱，眼底掠过一丝悲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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