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 乱世人心

孟元老脚步顿了一顿。他平日常来这铺子吃食，掌柜一向宽厚大方，每回见他带孩子来，总要额外多包两个包子塞给孩子。旧日温情尚在心头，转眼满门俱灭，他胸口一阵发凉，忙低下头去。

一黄须军汉跨步上前，嘿嘿笑道：“张大人，不瞒你说，那一门八口的性命，正是葬送在我手里。”他摊开双手，手心里的道道掌纹是红的，无论是沾在手上的血，还是渗在心底的红，都再也抹灭不去。

他道：“那是我第一次杀人，我心里慌得很。他们若是反抗，死的便是我，可他们八个人，没有一个动手反抗。没有他们引颈待戮，也就不会有今日杀人如麻的我。”

他步步逼近，张叔夜昂首挺立，寸步不让，双目炯炯，直直望向他。黄须兵被他威严的目光一慑，心头没来由一慌，竟不由自主退了数步。

随即恼羞成怒，扬手一拳打翻身旁一名路过的俘虏，拔刀将地上残破招牌砍得四分五裂。

秦桧见这般凶恶野蛮，心头怦怦乱跳。他厌恶这等暴行，可心底另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对他说：暴行管用。你看，谁也不敢反抗。

他知道那个声音叫心魔。

黄须军汉恨声道：“说起来，那掌柜原是我表兄，平日待我不薄，时常周济。我本无杀他之心，是他自己找死，怪不得我心狠。”

麻脸军汉奇道：“他为人向来和气，怎会自寻死路？”黄须军汉啐了一口：“去年闰十一月，粘罕大王兵临城下，我眼见大宋气数已尽，便想投金寻一条活路。正月初三夜里，我去找他借些盘缠。那时城中早已断粮，百姓饿得啃树皮、吃泥土，生不如死——”

大肚军汉忽地高声接口，话音扬得极高，有意让整条街的俘虏都听得清清楚楚：“我当时也是饿得走投无路！与其坐以待毙，不如搏一条生路出来！去他娘的胡汉之分！赵佶、赵恒这对父子是汉人，可曾给汉人带来过一日安稳？只剩无穷无尽的祸害！北边金人是异族又怎样？至少人家能让我吃饱饭、有钱花！这年头，有奶便是娘！”

他目光灼灼，死死盯住张叔夜。张叔夜望向皇城方向，神色肃穆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，分毫不动。

大肚军汉见张叔夜面色不改，只当他在硬撑，又冷笑道：“张大人，你最好放老实些。无故摆出这般姿态，莫非是想动摇人心么？”说着重重拍了拍腰间刀柄，道：“当我这把刀是吃素的么？”

张叔夜冷冷道：“人心岂是刀剑可夺。天下自有不惧刀兵之人。至少我不怕你这把刀。”

黄须军汉续道：“表兄起初不晓得我的来意，阖家好酒好肉款待，表嫂还特地取出藏了多年的老酒。可我一说出要投金求生，他登时勃然大怒，摔了酒盏，骂我软骨头、叛贼、猪狗不如。我一时火起，拔刀便杀，满门上下，一个也没留。事后卷了他家全部积蓄，又将八具尸身扛到城中市集，尽数卖了，换得几百两银子。这事上峰早已知晓，默许了的。我今日当众说出来，便是要你们看明白——死守大宋，到头来是什么下场。”

大肚军汉嘿嘿干笑数声，道：“张大人，我知道你打心眼里瞧不起咱们。咱们在你们这些忠贞良臣眼里，就是反复无常、叛国求荣的小人，汉奸。可那又怎样？至少眼下咱们活得痛快自在！而被你们瞧不起的咱们，正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，想踢谁便踢谁——”

说着飞起一脚，“砰”的一声将身边一个俘虏踢了个筋斗。那人头下脚上，额头撞在碎石上，破了个血洞，鲜血直流。周遭俘虏齐齐一颤，纷纷把头埋得更低，无人敢出声相劝，连叹息都死死咽在喉咙里。

大肚军汉咧嘴狞笑：“我跟他无冤无仇，就是看他窝囊无用，踹了便踹了！你又能把我怎地？什么正邪道义，全是你们读书人编出来诓人的！你瞅瞅这满城死人，讲道义的，哪个落得了好？如今这世道，拳头硬才说了算！”

那人满脸是血，捂着额头，一声不吭爬起来，默默走回队列。张叔夜目眦欲裂，双手握得指节发白，他想冲上去，一拳打倒这无耻之徒，却被几名金军牢牢按住身子，半分也动弹不得。

大肚军汉道：“张大人想做甚？要与我单打独斗么？来啊！你动手打我，你多打我一拳，便是给我多添一分光宗耀祖的机会。日后有人提起今日之事，别人不会说张大人如何英勇正直，而是夸我一介无赖，竟敢太岁头上动土，居然与张大人交手。如此一来，我的大名岂非天下皆知？族谱少不得要给我单开一页。哈哈。”

他看着那几个按住张叔夜的军汉，道：“放开他，让张大人来揍我！”军汉们松开手，笑道：“张大人，你最好往死地里揍他，你揍得越狠，他越开心。”张叔夜哼了一声，道：“无耻。”大肚军汉道：“张大人，你这样未免有点不够意思了，你要打我出气，我二话不说配合你，结果你一句无耻就把我打发了？”

张叔夜道：“你别得意太早。有些人生时穷困潦倒，短命早死，可他的名字，过了几百年还有人记得，仿佛一直活在世上。有些人在世时赫赫扬扬，享尽荣华，可他一死，便是真死了，再没人记得他名字，像从来不曾活过。”

大肚军汉转头看向同伴，皱起眉头：“张大人拐弯抹角，绕来绕去，说的是嘛玩意？”

矮军汉道：“他说的是千古流芳。”

大肚军汉眼睛一亮，道：“张大人也认得千古流芳这家伙？”

黄须军汉险些笑出来：“莫非你有个叫千古流芳的朋友？”

大肚军汉道：“可不是嘛，前年我爹死了，奠幛上清清楚楚写着千古流芳的名字。张大人你家谁死了？千古流芳又来送奠幛了？”

张叔夜哼了一声，道：“不学无术的草包饭桶。”

大肚军汉脸红了一红，道：“张大人你骂我做甚？”

黄须军汉扯了他一下，道：“张大人说的是人死之后，名声流传后世。”

大肚军汉嗤笑一声，全然不以为然：“后世记不记得，死人又听不见摸不着，争这种没名堂的东西有何用处？”

他一拍悬在腰间的人头，大声道：“我要的是看得见的实在东西。”

大肚军汉目光往地面扫去，地上躺着一根人腿骨，他一脚踩得粉碎，冷冷道：“便是有人记得他的名字，可他自己听得见么？”

张叔夜声色不改，凛然道：“堂堂正正做人，顶天立地，无愧于心，何须后人知晓。”

大肚军汉面色变得难看起来，一只手握住刀柄，盯着直若老竹的张叔夜，便如野兽盯着猎物，随时便要扑起。

张叔夜岿然不动，平静得出奇，平静得近乎可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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