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 秦桧的心魔

便在此时，有人叫了一声：“前头有人！”声音充满了惊讶与敬佩。

只见长街正中，孤零零立着一个汉子，他瘦得像一根竹竿，枯柴般的手指，握着一口长剑。他一个人，便挡住了成千上万人的去路。

王氏低声问：“此人是谁？”

秦桧心绪复杂，轻声道：“想必是一位江湖游侠。”

王氏：“他为何拦在这里？”

秦桧：“虽千万人，吾往矣。”

王氏不解：“他一个人，如何办得到？”

秦桧望着那孤峭无助的身影，不再答话。他心里清清楚楚——办不到的。明知办不到，还是要拦，这便是游侠，不畏死，不信命，偏要勉强。

他敬重这份胆气，可也替这份胆气感到彻骨的悲哀。义是真的，忠是真的，可送死也是真的，白白送死也是真的。

六名金兵已然一拥而上，与游侠斗在一处。

六对一。

当先一人大喝一声，抢上三步，长刀拦腰横斩。游侠不闪不避，长剑倏地递出，后发而先至，剑锋直取要害，那兵卒一声闷哼便轰然倒地。

“第三十六条金狗！”

血珠溅出的瞬间，长剑已然抽出，反手疾扫，第二名兵卒手腕受创，钢刀脱手坠落，未等他痛呼出声，剑锋斜掠，这人也重重栽倒在地。

“第三十七条金狗！”游侠高声报数，足尖一点，身子竟不退反进，直扑余下四人。

余下四人见他这般悍勇，心头俱是一凛，四柄长刀同时劈下，刀光交织成网，封住他所有进退之路。游侠长剑横挡，叮叮当当连格四刀，火星四溅。

他瘦弱的身躯被四刀之力压得弯了一弯，膝盖几乎触地，口中却发出一声长笑，身子猛地一拧，长剑贴着地面横扫而出，剑光扫过，一名兵卒下肢受创，惨叫着踉跄倒地。

“第三十八条金狗！”游侠喝声中挺身而起，长剑下挺，刺入倒地兵卒胸膛。剩下三人见他转瞬之间连杀三人，心头大骇，背靠背结成一个品字形，三柄刀护住周身，再不敢贸然进攻。游侠冷笑一声，挺剑直刺居中一人面门。

那人举刀格挡，铮的一声，虎口震裂，长刀脱手飞出。游侠剑势不减，直刺而来。与此同时，左右两人得了空隙，两柄长刀一左一右，齐齐刺入游侠两肋。

游侠身子猛地一颤，长剑却未停。他反手挥剑，左边兵卒受重创，一声未吭便仰面栽倒。又回剑一刺，剑锋贯入右边兵卒胸腹。

“第三十九条金狗、第四十条金狗！第四十一条金狗！”游侠嘶声报数，声音已带了浓重的喘意。两肋的刀还插在他身上，他咬着牙，伸手握住左边刀柄，一寸一寸往外拔。

刀身终于拔出，他又去拔右边那柄，手已开始发抖。

他终于稳住了身子，手里还握着剑。他听见身后杂乱的脚步声——更多的人在向他扑来。他知道自己过不了下一轮。他微微侧身，脸朝着东南方向。那里是他的故乡，有他的牵挂。

一名金兵大踏步而来，长刀自后劈落。游侠听见风声，转身，举剑。刀剑相交，他手中长剑被震得脱手飞出，人也随之仰倒。

他倒地之时，再度把脸转向东南。数把刀同时落在他身上。天上有两滴雨落下来，一滴落在他额头，顺着眼角滑下，像两行泪水。

俘虏队伍里一片死寂。有人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；也有人面色麻木，见惯了这般生死，只木然望着前方；更有几人只盼这场祸事早些过去，莫要牵连自己。

一名金兵上前，对着巷口扬声呼喊：“现宰上等黄牛一头！”巷子里立刻传来声音：“来了，来了！”

随即奔出一个头裹青布帕、腰间斜别短刀的壮汉，身后跟着数名扛箩的伙计。

那壮汉盯着游侠尸首，赞道：“好牛！”

金兵道：“有些贵，一斤，十两银子。”

壮汉笑道：“羊毛出在羊身上，贵，才有钱赚。”

双方简短交谈几句，金兵得了银两，壮汉便领着伙计收拾游侠尸骸退入巷中。

大肚军汉横了张叔夜一眼，阴恻恻笑道：“游侠尚且可以作价，张大人乃是当朝重臣、天下名士，身价只会更高。你死要面子，来日便是这般下场。”

秦桧身侧一名军汉盯着王氏，语声猥琐：“秦大人若是跟姓张的一样，只管要名节，身死之后，夫人这般娇贵人物，便任由咱们——任由金人摆布了，无人能护。”

王氏脸色煞白。秦桧抓住她的袖口，指节发白，没有回头。他不由自主地想：“张叔夜有舍家取义的决心，自己做得到么？”这念头一旦浮起，便再也按不下去。忠义护不住妻儿。他猛地掐断思绪，不敢再想。

队伍行至方才壮汉奔出的巷口。墙头斜插一面灰布小旗，一股浓重的浊气自巷内飘出，扑面而来，众人皆是胃中翻涌。

巷深处隐约传来阵阵人声喧嚣，整条俘虏队列无一人敢抬眼向内窥探。人人心中早有传闻，这条街巷不做寻常牲畜买卖。

兵荒马乱，人命轻贱如同牛羊，只按年岁体魄论价，青壮年与官吏，价码最是高昂，只是谁也不愿亲眼印证。

大肚军汉笑了笑，逼视张叔夜，道：“张大人，小人已经让你亲眼看清这世道。死守那点虚名傲骨，便是身死骨卖、家眷受辱。往后该做什么样的人，你心里还没主张么？”

麻脸军汉也在笑，笑得猥琐不堪：“大人想名垂青史，咱们不拦你。只管去死、去守你的忠义，你一死，家人便任由咱们取乐！”

整条长街死寂沉沉。

张叔夜傲骨如钢，半分不摇。

秦桧立在人群中，心乱如麻。他抬起头，看了张叔夜的背影一眼，又低下头，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鞋子。这双鞋子，曾经在庙堂上端方沉稳，从容自若。

如今每一步，都深陷泥泞，难以自拔。

他听着耳边麻脸军汉猥琐的调笑，看着妻子王氏煞白的脸，心底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
如果只有变成野兽才能护住这双鞋，如果只有把别人的尸骨垫在脚下才能走得稳当，那这双鞋……是不是也该踩进血泊里了？

秦桧猛地闭上眼，把那个令人胆寒的念头死死压了下去。可他知道，那念头一旦生出来，就再也无法清除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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