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 少年阿飞

逃亡，不停的逃亡。

阿飞握紧双双的手，一路狂奔，一刻也不敢停歇。

双双整个人被他拖着跑，掌心全是冷汗，湿腻打滑。

阿飞手背上绷出条条青筋，指节发白，中途快速换了两次手，才勉强把她牢牢扣住，他不能松手。

他的目标清晰准确，只要穿过新封丘大街，抵达汴河岸边，那里备着事先安排好的船只，就能带他们远走高飞。

今年，阿飞十八，双双十七。

二人自幼一同习武，情投意合，本已订好婚约，阳春三月，在杭州成婚。

六名义士里，他俩功夫最稳、出手最狠，也最扎金军的眼。二十四名金国精锐骑兵，死追不放，半步不松。

阿飞抬头前望。

再穿过两条长巷，就到了新封丘大街。

这一路突围冲杀，他亲手杀死七个金兵，自己也付出四处刀伤的代价。

双双毫发无损。

原来金人头领有令，要抓双双活口。

可是她两只脚已经废了。绣花软底鞋薄得很，跑过碎石、残砖、硬土，鞋底早被磨穿，脚底皮肉直接蹭着地面。

一路狂奔，磨得全是血口，碎渣嵌进肉里。她咬着牙，一声不吭。双脚疼得钻心，她不哭不喊、更不示弱，生怕连累阿飞。

阿飞全程只顾突围跑路，眼里只有前路和追兵，半点没低头看过她的脚。

两人冲进长巷。

她记得这条长巷，她曾经和阿飞来过这里。

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，近到能听见马鼻子喷气的声音。双双扭了一下头，余光扫到后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影，刀光闪烁不定，映在眼里，像一面面碎了的镜子。

阿飞右手握着她的左手，两人十指相扣，好像没有什么力量能将他们分开。他手指缝里全是汗水，滑得几乎抓不住，但他换了两回手，都没有松开她的手。

双双感觉到他手指一直抖，不知道是脱力还是伤口疼，或者两者都有。

她偏头看了他一眼，看见他左边肩膀上一道长长的口子，衣裳从肩头劈开到胸口，血把半边衣裳染成了暗红色，还在不停往外渗出。

她忽然不想跑了。

一个十七岁花样少女，本来就不应该承担如此沉重的责任，拿在女人手里的是针和线，绝非刀和剑。她忍不住低声叫道：“阿飞。”

阿飞死死抓着她的手，道：“别说话，省点力气。再撑一下，就快到了。”

他也想停下来，但是他非走不可。只有不停往前走，走到汴河为止。他们更不能退。

后退更危险，更可怕。

一退就要用自己脖子硬接金人长刀，

身后的杀气，逼得他只有向前，向前。

一个金人在身后冷笑道：“小娃娃，别硬撑了，弃剑投降吧。你们永远到不了想到的地方。”数名金人催促战马，骤然逼到近处，数把刀从后面劈向阿飞。

阿飞冷笑道：“投降，做你娘的春秋大梦！谁不知道我阿飞是有名的硬骨头？双双，你说是么？”

双双没说话，此时她脑中心里，只有金人所说的投降两个字。

逃亡，本身就是难以承受的痛苦。

疲惫，恐惧，伤痛……就像套在脖子上的绳子，勒得几乎无法喘息。

而投降，恰恰是可以割开绳索的刀子。

她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。她想闪到一边，蹲在墙根底下，置身事外，让他们跟阿飞厮杀。

既然金人说了“留活口”，他们就不会杀她，他们只会把她带走。

带走就带走吧，带走总比被阿飞拖着一起死，强得多。

念头升起的瞬间，她心头猛地一颤，暗自惊惧自己的自私和无情。

她怎么能想“带走就带走吧”？

可她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在说：“你不想死。你才十七岁，你不想死在这条巷子里。你不想死在一块你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地方。世上又不是只有阿飞一个男子。你还有漫长的余生。”

她咬着嘴唇，咬得几乎出血。

阿飞慢慢推开她，笑了笑，道：“你坐在边上等我，看我宰杀金狗。”提剑回身，直面一众追兵。

长剑沾满血污，剑柄缠布早已被汗水浸透。窄巷死战，招招搏命。片刻之间，六名金兵倒在剑下。

阿飞身上再添数道新伤，右腿一道刀伤，最深最重，皮肉外翻，触目惊心。他以剑拄地，借力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，一步步缓慢前行。

双双伸手搀扶着他，脚步迟疑，频频回头，眼底翻涌着矛盾与挣扎，晦暗不明。

阿飞气息紊乱，低声道：“你先走，我断后。我如今一身是伤，是个包袱，会拖累你的。”

双双轻叹一声，声音很轻：“你一直对我很好，再走走看。”

话音刚落，身后金兵戏谑笑声传来。

“小姑娘，他就是个累赘，趁早扔了。”

“可惜一副好皮囊、一颗痴心，偏偏跟错了人、入错了局。”

这次金兵并未急着冲杀，远远跟在身后。他们放慢马速压着走，马蹄踩在碎瓦上的声音，不紧不慢，像猫在抓耗子之前先绕几圈，一点点磨尽猎物最后的力气与希望。

双双每走几步，便会回头望一眼，恐惧与犹豫，一点点蚕食心底仅存的执念。

一金人狞笑道：“走吧，只管撒开脚丫子，大步往前走。前面不是天堂，是地狱。我敢保证，你们很快就体会上天无路，入地无门的滋味。”

巷口尽头，豁然开阔。

浩大空旷的新封丘大街，冰冷横亘在二人眼前。

乌云压顶，天色晦暗，长街死寂。

押送俘虏的金兵队伍，正缓缓沿街行进，刀枪林立，威压漫遍整条长街，一股浓重的恫吓之气，牢牢笼罩整条通衢。

新封丘大街上的人，也发现了阿飞他们，不由得一阵慌乱躁动，有人叫了起来，有人想跑。

金军头目反应极快，当即抽刀，斩杀几名俘虏，瞬间压制骚乱，稳住人心。

他随即兵分成两队，一队看守俘虏，稳住秩序。另一队提刀列阵，铁壁般堵住巷口出路。

阿飞一颗心沉了下去。

前面没有通天大道，只有是万丈深渊。

身前的金兵抖动刀枪，齐声叫道：“兀那南蛮，还不放下武器？”

身后的金兵以手击刀，叫道：“投降，投降！”

阿飞高举染血长剑，剑尖茫然晃动，前有重兵拦截，后有追兵封堵，一时之间，他竟不知剑锋指向何处。

双双脸色惨白，喃喃说道：“上天无路，入地无门。”

阿飞牵着她的手，凝视着他，声音充满深情：“双双，能和你死在一起，我很开心。“

双双甩开他的手，板着脸道：“我不开心。”

阿飞愕然道：“我对你不好么？”

双双冷冷道：“好就要拉我垫背？你对我真的太好了。”

这句话像一记闷棍，打得阿飞说不出话来。

双双手臂扬起，将手中一对短刀，扔得老远。

众金军掌声如雷：“干得漂亮！”

阿飞几乎不敢相信，道：“我哪里不好？”

双双慢慢坐了下去，坐在尘土飞扬的地上。她擦了擦眼睛，冷笑道：“要死你去死，我为什么要死？你是我什么人，为什么要替我做决定？”

阿飞大吃一惊，说道：“你说甚么？”

双双不看他的眼睛，道：“我要活下去，命是我自己的。”

她坐在尘土里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烂了的脚。脚掌上翻着皮肉，沾着泥土和碎石子，十个脚趾甲掉了三个，还有两个翘着翻掉一半的指甲，血糊糊的，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。

阿飞失声叫道：“你的脚？”

双双道：“你才看到？”

她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好久，然后她抬起头，看了看阿飞——他浑身的血把衣裳浸得一块深一块浅，右腿的刀口从大腿裂到膝盖，血顺着靴筒往下淌。

她看了他那条腿良久，喉咙里动了一下，像是咽下去了什么东西。

身后的骑兵在二十步外停住。

骑兵指挥在马背上低头看了他们一眼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像在看两只跑进墙角的老鼠。

他慢慢抬起握刀的手，刀身比普通环首刀长出一截，刀背上刻着纹路，泛着幽光。

他把刀朝前指了一下，身后的骑兵往前压了一步。他的刀对准了双双的眉心：“你不应该参与属于男人的游戏。”

阿飞往前迈出半步，把双双挡在身后，剑尖对准了骑兵指挥的眉心。

他的腿在抖，右腿上那道最深的伤口挣得更开了，但他站住了，没有往后退。

双双用力推他，大声叫道：“你不要站在我面前，你不要再来害我了！”

阿飞被她推得往旁边踉跄了半步，剑尖歪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，喉结上下滚动，似乎想说些什么，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

他慢慢退开，退到旁边的断墙前靠着，身子滑了半截，勉强撑着没倒下去。

他满面血污，看不出任何表情，声音又干又哑，道：“对不起，我连累了你。”

人群中，大肚军汉目不转睛盯着秦桧，忽然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夫妻本是同林鸟，大难临头各自飞。秦大人，咱们要不要赌一把，当下的事情，以后会不会发生在你头上？”

麻脸军汉却看着王氏，笑嘻嘻道：“秦夫人，若是秦大人一心要做忠臣烈士，你是陪他殉葬，还是跟这小姑娘一样职时，及时悬崖勒马呢？”

王氏脸色难看，抓着袖口的手指发白，嘴唇不停颤抖着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同样是人群中，阿清紧紧握住了孟元老的手，低声说道：“我们永远在一起，没有任何力量能将我们分开。“

孟元老侧着身挡在她前面，干瘦的脊背朝着那把刀的方向，身上那件薄衣裳像是挡住刀剑的厚重铁甲。

骑兵指挥的刀尖还指着双双：你不应该参与属于男人的游戏来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声音比方才沉了些，像是重复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。

众金军以手击刀，叫道：“跪下，投降！”

双双忽然抬头，朝他喊道：“我投降！我投降！”

她喊完这两句，整个人像掏空的口袋，忽然松跨下来，跪倒在地。双手撑在膝盖两侧的泥土上，低垂着头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她肩膀剧烈颤抖，一下一下的，分不清是哭还是在喘。

大肚军汉又叹了口气，盯着秦桧道：“男人最怕什么？是没人理解？还是受人委屈，无处诉说？都不是的。而是他认为最不可能的时候，被最心爱的人在背后捅刀子。你就能确定，尊夫人始终铁石心肠，与你并肩站在一起？”

骑兵指挥冷笑，道：“你投降？我怎么知道你是真降，还是诈降？”

双双茫然道：“投降还有假的么？”

骑兵指挥一挥手，一骑士扔出一把刀，咣当一声，刀落在双双面前的尘土里，刀刃朝上，刀柄朝她。

骑兵指挥道：“除非你杀了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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