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 少女双双

扔在双双面前的刀，被擦得锃亮，亮得能照见人影。

双双脑袋低垂，目不转睛看着镜子也似的刀。

刀身上映出她和阿飞的样子。

两个人站得那么近，影子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的。可她看着刀里的阿飞，却觉得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看不清他。

刀上的影像清晰，又模糊。

她眼眶发热，泪水在眼里打转。她抿着嘴唇，脸上肌肉紧绷，忍住即将掉下来的眼泪。

刀里的阿飞看着她，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双双神情恍惚，就在此时，刀里的阿飞，忽然变了。

阿飞不再是浑身血污，衣衫破碎。

他穿着一身做工规整、料子极好的红衣裳，喜气洋洋，宛若把心上人娶进门的新郎倌。

阿飞不再靠着断墙站立，而是跪下了，直接跪在她脚下。

双双的心更加难受，几𠆤月前的某天，阿飞就是一身红衣，跪在她脚下。

莫非是梦么？

她瞪大眼睛，看着刀。

刀里的阿飞，伸出一只手，揽住她的腰，把她身躯扳正，凝视着她，一字一字说道：“今天我向你求婚。从今以后，我替你挡风遮雨，决不反悔。”

她看到自己伸出双手，抖得厉害的手，摸着他容光焕发的脸庞，笑得似雨后新开的花，轻声回他：“我没甚么本事，帮不上你多大的忙。但我能做做永远都在你身后，不管出多大的事，绝不会一个人溜走。”

双双目不转睛看着刀，低声说道：“我要走了，你别怪我无情。”

泪水终于抑制不住，夺眶而出，顺着下巴，滴在镜子也似明亮的刀身上。

刀身上的影像瞬间碎散，方才的温存画面彻底消失。

双双心里一片冰凉。

阿飞靠在身后的断墙上，一直在看她。

他整个人都在发抖，视线却自始至终没有从她脸上挪开，嘴唇轻轻动着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，凑近了才能看清唇形。

阿飞在说：我不怪你。

憋了一整天的雨，终于落了下来。

大雨如注。

雨水冲刷过刀身，青白的寒光微微一晃，映入她眼里，冷得刺骨，她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。

双双直直跪在雨里，跪在刀前。

大雨浇透她的头发、肩膀，顺着她血肉模糊的脚背淌过。

她既没有抬头看阿飞，也没有看马背上的骑兵指挥，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刀，一动不动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许久，她伸手握住刀柄，慢慢站起身。

起身的时候，她的腿一直在打颤。

残破的脚掌踩在尖利的碎瓦片上，剧痛从脚底直冲上来，窜过膝盖，窜过腰身，最后连握着刀柄的右手，都跟着一阵阵发颤。

她往前艰难地迈了一步。

刀刃上阿飞的影子晃了晃，顷刻碎了，又勉强凝回来，再晃碎。

阿飞松开了手里的长剑，任由长剑垂落。他双手垂在身侧，掌心摊开，五指松开，将整个胸膛敞露在雨里，直直对着刀尖。

双双一步一步走到阿飞面前。

王氏抿着嘴，仰望秦桧，道：“相公，倘若有一天，你会将刀对着我么？”

秦桧低头，鞋上的泥浆已被雨水冲洗干净，道：“我知道该怎么扭转乾坤。”

风雨之中，两人四目相对。

双双抬起右手，缓缓举起了刀。

刀尖对着他心口的位置，雨水把衣裳浇透了，贴在他身上，能看见底下肋骨一根一根的轮廓，皮肉下的心跳。

她曾经趴在这个男人的胸膛上，数他的沉稳心跳声，安然入睡。

阿飞忽然轻轻笑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，一如既往的温柔，道：“换只手，你左手力气大些。”

他指着自己心口下方，道：“你往这里刺，这里断了两根肋骨，刀容易刺进去。我命较硬，你得多刺几刀。”

人群中，张叔夜昂首，长叹。

阿清抓住的孟元老的手。孟元老的手心全是汗，两只手都在抖，但阿清抓得很紧，生怕失去了他，生怕近在咫尺的人，忽然遥不可及。

她望着雨幕里两道身影，一人举刀而立，一人静待赴死。就在方才，他们也曾身陷死局，万幸二人没有抛下彼此。

就在此时，一道清亮声音响起：“阿飞不能死，他是我的朋友。”音量不高，穿透力极强，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。

长街正中，已然立着一人。谁也说不清他何时现身，又是从何处而来。

一众金兵方才紧盯俘虏队列，竟全然忽略了断墙暗处的动静。

此人一身青袍早已被雨水浸透，脚蹬一双厚实黑布鞋，头戴宽边斗笠，脸面隐在笠檐阴影之下。

手中一杆八尺乌黑精钢长枪，雨水顺着枪杆往下流淌，在枪尖聚成水珠，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。

斗笠压得极低，雨帘顺着帽檐垂落，大半张脸都被遮住，只露出平直的下巴，看不出喜怒。

他静静立在街心，任凭大雨冲刷，像一截浸水的铁桩。

整条长街骤然安静，所有人的目光，全都落到了这名不速之客身上。俘虏们小声抽了口气，又慌忙屏住呼吸。

双双举刀的手腕松了半分，刀尖从阿飞胸口偏开两寸，她转头望向街心。

阿飞也睁开眼，靠着断墙，眯眼望向雨里的人影。

持枪之人缓缓踏出一步，靴子踩进积水，水花轻溅。步伐不快，每一步都稳当扎实，枪尖随动作微微轻晃，在雨幕划出一道浅弧。

“杀了他！”

两道喝令同时响起，一道出自金军头目，一道来自骑兵指挥。

四名步卒直奔来客，另外两名骑手策马直奔阿飞，打算分头解决两处麻烦。

来人单手长枪轻轻一挑，两块地面瓦片带着劲风飞射而出，直扑那两名奔来的骑手。

骑兵指挥立刻高喊放箭，数名骑手搭箭拉弓，箭矢接连射出，拦截飞过来的瓦片。

在同伴弓箭掩护下，两名骑手越发有恃无恐，嘴里呼喝着，转眼距离阿飞已不足十步。

双双下意识往前半步，想要拦在阿飞身前。阿飞把她一扯，反将她护在身后，道：“你拦不住的，我挡得住。”

就在利箭即将与瓦片相撞之际，又飞来两块瓦片。后至的瓦片在先来的瓦片上猛地一推，前面的瓦片登时改变方向，从箭雨间隙中穿过，分别击中纵马冲击两骑手的手腕、胸脯。

两骑手清楚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，如同破布袋从马背重重跌落。

那伤了手腕的相对幸运，只废了一根手臂，捧着断手，在水里滚来滚去，大声哀号。

另一个胸口凹塌，一动不动趴在泥水里，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，眼见不能活了。

骑兵指挥脸色变了。他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话，听不清是什么意思。

握弓的手顿了一下，原本已经搭上弦的箭没有射出去，他的目光从那两具倒在地上的骑手身上，移到持枪人身上，又移回倒地的骑手身上。

他咬了咬牙，嗖的一箭，射死在地上挣扎翻滚的断腕骑手。

与此同时，四名步卒已经将持枪者围住。四把雪亮的长刀，从前后左右发起攻击。

持枪人沉声喝道：“倒下！”长枪摆动。右边一名军汉一声大叫，直飞出去，撞倒一堵断墙，落下的砖块直接将他埋在底下。

后面一个军汉极是凶悍，大步逼到近处，提刀砍落。持枪人手臂一缩，枪杆从腋下穿过，正中胸口。军汉身躯软软倒下，俯伏于地，已然气绝。

持枪人放倒那人，并不停留，枪尖从下向上一挑，左边军汉收势不住，撞上枪尖，肚皮破了个大洞，登时血流如注。

前面军汉魂飞魄散，不管军法严厉，掉头就走。持枪人道：“哪里走！”足尖一挑。

地上的一把刀犹如离弦之箭，呜呜作响，追上拼命奔跑的军汉。嗤的一声，从后心贯穿前胸，钉在地上。

军汉一时未死，双手伸得笔直，指尖抠入石板缝中，道：“救我……救我……”声音渐渐微弱，很快被连珠的雨声淹没。

人群中，那个须发皆白的军汉叹了口气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道：“他枪法跟山寨里的六头领是一路的。”

持枪人须臾间杀五人，伤一人。长街上彻底安静了。

只有雨不停落在地下，再也没有人喊“杀了他”。

骑兵指挥那一箭射死断腕骑手之后，手还悬在半空中，没有放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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