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 不受欢迎的英雄

岳飞慢慢举起第三根手指。

他忽觉这一根手指，重若泰山。

金军头目与骑兵指挥望着那根手指，抿紧嘴唇，强压笑意，满脸都是讥讽与不屑。

岳飞看向街上一众俘虏，缓缓开口：“放这些百姓回家。”

金军头目哈的一声，终于笑出声来。骑兵指挥却轻轻一叹，别有意味。

俘虏堆里起了一阵细碎骚动。只是面露喜色的寥寥数人，大半神色漠然，并无欢呼。不少人望向岳飞，眼底甚至藏着怨怼，仿佛他这一番好意，断了他们眼下苟活的门路。

岳飞一怔，暗自忖度：这世间，还有什么比归家更叫人盼望？想来，他们是惧怕金人的刀枪。

这般想着，他提枪厉声喝道：“没有人敢拦你们。”

阿清低声问：“我们当真可以回家了么？”

孟元老一声长叹，喃喃道：“回家，便能活得下去么？”

阿清骤然想起一家人今日遭遇，神色一暗，摇了摇头：“我不回去。”

众俘虏各怀心事。雨落不停，长街上人山人海，却无人动身，无人开口。

岳飞心头骤然冰凉。他挺身站起，振臂高呼：“回家！回家！”

长街死寂，无一声回应。方才那几个面露喜色之人，脸上微光，也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岳飞怔怔望着成千上万失去自由的人，张了张嘴，涌上来的言语忽然化作一块顽石堵在喉间，再也说不出话。灌入喉咙的雨水，恰似一口烈酒，呛得他剧烈咳嗽。

他身子一晃，颓然坐回大石。金军头目淡淡一笑，道：“英雄，我有几句话要讲，你愿意听我说吗？”

岳飞道：“你讲。”

那头目道：“按理说，你站在正义一边，是拯救他们的盖世英雄，他们本该拥戴你，敬重你。可我看见的，却是他们对你藏不住的厌弃。方才你振臂高呼，并没有一呼百应，众人蜂拥而上，将我们斩杀。我本已做好赴死的准备，可惜，他们没有这份胆量。”

岳飞默然不语，胸口起伏，万千滋味在心底翻涌。骑兵指挥斜睨着他，冷笑数声：“这是为什么呢？”

金军头目缓缓走到他面前，不曾拔刀，只摊开双手，笑道：“我这个人属鹅，直肠子，不会拐弯抹角。要说的话不中听，怕是要惹你不快。只是很多时候，敌人的话，反倒比友人坦诚。”

岳飞疲惫已极：“你继续说。”

金军头目转头扫过俘虏，随手一点，喝：“你出来。”

被点到的是个中年男子，衣衫破烂，满身泥污，双手捆着绳索。听见唤他，身子猛地一颤，慌忙垂首，双脚下意识往后缩。

两名金兵上前，一把将他拖出人群，推到街心积水之中。冷雨拍在脸上，他浑身哆嗦，目光躲闪，既不敢看金军头目，也不敢去看石上的岳飞。

“不必害怕，据实回话。”

金军头目按住刀柄，微微偏头，道：“你是要回家，还是留在金营苟活，是要自由，还是继续做阶下囚，选哪一样？英雄想听实话，我也厌弃谎话。”

那中年汉子抬眼望向城外，那是家的方向。

那里村落尽毁，田地荒芜，遍地兵戈，回去便是死路一条。

他望向岳飞挺拔的身影，咬牙开口：“回家又能如何？房舍烧尽，粮食全无。出去之后，不是饿死，便是遭兵匪屠戮。留在金营，纵然受辱挨打，好歹每日有口吃的，尚能保全性命。”

他把头埋得更低，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雨声里：“自由虽好，却填不饱肚子。我……我情愿留在营里。”

周遭不少俘虏暗暗点头，脸上是麻木的认同。

金军头目笑道：“你不想对大英雄说句什么吗？”

中年人恶狠狠瞪向岳飞，厉声道：“你是在帮我们么？呸，你是在害我们！你能不能滚到一边去，别挡大家的活路？”

先是寥寥数人低声附和，细碎抱怨慢慢蔓延开来，许多人埋着头，压着嗓子吐出刺人的话：“你走开，别坏我们活路。”

埋怨此起彼伏。

金军头目扬声：“说大声点，说得直白一点。”

众人举起手臂，齐声呼喊：“滚，滚到一边去！”

阿清颤声道：“他们疯了么？”

孟元老道：“人总会选于自己有利的路。他这位英雄，来得不合时宜。”

阿清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孟元老道：“除去口号与理想，他拿不出果腹之物。做英雄，至少要有护住世人活命的底气。倘若此刻他有粮食，哪怕只是一碗薄粥，这些人便愿意跟他走。”

金军头目淡淡看向岳飞：“你听明白了？你眼中的救赎，落到他们身上，便是万劫不复。英雄心中的道义，在饥寒面前，抵不过一口吃食。”

岳飞望着泥水之中横陈的尸骸，望着这一群只求苟活的世人，胸口如巨石重压，闷得几乎喘不上气。

他收回目光，低头看向自己一双手。这双手握枪多年，虎口积着厚厚的老茧。长枪横在膝头，雨水顺着枪杆缓缓淌下，一滴滴落进脚边积水。

他忽然觉得，这杆枪，同样重若泰山。

站在正义那边，未必便是人心所向。

在世人眼里，能活下去，才是正道。

金军头目又道：“你一身武艺，一杆长枪，可以逼退我全军，却变不出一口热饭。今日我依你所言放他们离去，我敢断言，不出数日，大半人依旧要死在这座地狱一般的汴京，到时候，他们照样会被当成两脚羊，论斤发卖。”

一名金兵出声：“头，粘罕大人不是已经下令封刀，关闭菜人集市了么？”

“蠢驴。”金军头目嗤一声，“上面一套说辞，底下另一番勾当。若是真封刀，粘罕大人就不怕麾下兵卒哗变？菜人集市绝关不了，他妻弟便是背后主使，粘罕大人自己也从中分利。”

骑兵指挥接口：“金军杀人诚然狠辣，难道宋军便手下留情？他们的屋舍，被你们官军拆去当柴；他们的粮食，被你们官家搜刮献与大金；田地，则尽数落入豪强地主手中。你这番好心，在他们看来，无异于催命。他们如何不叫你滚？”

岳飞抬眼，目光锐利，直视金军头目，朗声道：“屈辱苟活，便算是活着么？”

金军头目纵声大笑：“乱世之中，性命为先。命若不保，尊严家国，又从何谈起？你能给他们变出粮食，变出田地吗？你口口声声要救他们，可拿什么来救？连杜充你都管束不住，连你们官家的心，你也左右不了。单凭你一人一枪，能变出口粮，能开出田？”

他语声一冷，落下定论：“你不能。”

“大宋江山，根子早就烂透。你们赵官家只把百姓视作牛马。我们大金虽也杀人，却肯给一条活路。你问问他们，愿随你去做英雄赴死，还是随我北去，做一条听使唤的狗，换一口吃食？”

雨下得更大了。

金军头目那一番“大实话”，如冰水，兜头浇下。

长街上的俘虏静静看着，不少人心里，竟也觉得他说得竟有几分道理，忍不住连连点头。

岳飞望着金军头目，久久不语，方才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楚：“你说得对。我确实变不出粮食，也变不出田地。大宋的官家，确确实实对不起这满城百姓。”

金军头目面上浮起得意，道：“所以，你认输了？”

“我没有认输。”岳飞缓缓抬头，目光冷如寒冰，“我只是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
长枪一抬，枪尖直抵对方鼻尖。

“我变不出粮食，但我能叫你们金人，吃不下饭。

我救不了这烂透的朝廷，但我能杀得你们金国，片甲不留。

倘若这世道，只许百姓在做赵家的牛马、或是金人的走狗之间挑一个——”

他语声陡然提高：“那我岳飞，今日便要把这一片天，捅出一个窟窿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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