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的会议

程飞飞走进会议室的时候，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下午三点。

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，在会议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斑。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笔记本摊开，笔帽拧开，动作和过去三年里参加的每一次部门例会没什么两样。

只是今天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——平时总爱抢着坐前排的几个同事，今天都默契地缩到了后排，低着头刷手机，没人说话。

程飞飞心里隐隐有了预感。

他是宏远地产集团市场拓展部的高级专员，今年二十六岁，名牌大学法学与管理学双学位毕业。三年前校招进公司的时候，他是那一批新人里最被看好的一个。入职培训时作为优秀学员代表发言，第一年就拿下了两个重要地块的拓展项目，第二年升了高级专员，年薪二十万。那时候他穿着定制的西装，坐在落地窗前的工位上，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公司楼下的主干道一样，笔直宽阔，一路通明。

可谁也没想到，一场疫情把一切都打乱了。

2020年初，工地停工，售楼处关闭，公司现金流一夜之间断了大半。程飞飞所在的拓展部首当其冲——没有新项目可拓展，整个部门几乎成了摆设。

公司开始裁员，第一批走的是劳务派遣的员工，第二批是试用期没过的新人，第三批是年纪大、工资高的老员工。程飞飞因为业绩好、年轻、工资不算太高，侥幸留了下来。

但侥幸不会一直持续。

部门总监王志强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人力资源部的李经理。王志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，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，平时总是笑呵呵的，见人就叫"小程""小张"，今天却板着一张脸，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李经理更不用说，手里捏着一沓文件，眼神躲躲闪闪的，不敢看任何人。

"都到齐了吧？"王志强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有些发干，"今天这个会，主要是传达一下集团的最新决定。"

会议室里更安静了，连手机屏幕的亮光都暗了下去。

"大家也都知道，今年整个行业的情况……"王志强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措辞，"集团上半年的销售额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六十，现金流非常紧张。董事会经过研究决定，对公司架构进行优化调整，部分岗位需要……进行整合。"

"整合"两个字说得很轻，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懂了。

程飞飞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握紧了手里的笔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
李经理接过话头，翻开手里的文件："根据集团决定，市场拓展部将与战略投资部合并，成立新的战略发展部。合并后，部门编制从原来的三十二人缩减至十八人。以下是……调整名单。"

他开始念名字。

每念一个，会议室里就少一个人。被念到名字的人有的脸色惨白，有的强装镇定，有的直接红了眼眶。程飞飞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，手心开始冒汗。他进公司三年，和这些人一起熬过夜、喝过酒、为了一个项目争得面红耳赤，现在却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。

"……程飞飞。"

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
那一瞬间，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他抬起头，看向李经理，李经理避开了他的目光，继续念下一个名字。

程飞飞坐在那里，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起来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喉咙发紧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想起上周还在跟王总监讨论下半年的拓展计划，想起上个月刚拿到的季度优秀员工奖，想起昨天中午还和同事约好周末一起去打篮球。

原来一切都是有预兆的。上周王总监突然把他叫到办公室，问了他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——"飞飞啊，你最近有没有看其他机会？""你对其他行业有没有兴趣？""你老家是哪里的？家里情况怎么样？"——当时他还以为总监是关心他，现在才明白，那是在为今天做铺垫。

"被裁的员工，集团会按照N+1的标准给予补偿。"李经理念完名单，合上文件，"今天下班前，大家到人力资源部办理交接手续。感谢各位这三年来对公司的贡献……"

后面的话程飞飞已经听不进去了。他看着窗外，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，行人匆匆，没有人知道这间会议室里正在发生什么。他突然觉得很荒谬——三年前他意气风发地走进这栋大楼，以为自己会成为这里的主人，三年后他却像一件过季的商品一样，被打包、贴标签、然后处理掉。

会议散了。同事们陆续起身，有人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说了一句"保重"，有人低着头快步走出去，仿佛生怕被他拉住。程飞飞坐在原位没动，直到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王志强两个人。

王志强走到他身边，叹了口气："飞飞，别怪我。这次裁员的名单是董事会定的，我也没办法。你年轻，学历又好，出去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。"

程飞飞抬起头，看着这位曾经很敬重的领导："王总，我想问一句，为什么是我？我这三年来的业绩，您是最清楚的。"

王志强沉默了几秒，压低声音说："飞飞，我跟你说实话吧。你工资太高了。你一个高级专员，年薪二十万，比一些副经理都高。公司现在要省钱，留那些工资低、听话的老员工，比留你划算。"

原来如此。

程飞飞笑了，笑得有些苦涩。他以为自己是靠能力留下来的，原来在资本眼里，他只是一笔可以被优化的成本。

"我明白了。"他站起身，把笔记本和笔收进包里，"王总，谢谢您这三年的照顾。"

他走出会议室，回到自己的工位。工位上摆着一盆绿萝，是他刚入职时买的，现在已经长得很茂盛了。旁边贴着一张便签，上面写着今年的工作目标："完成三个项目拓展，晋升部门副经理。"

他伸手把那盆绿萝抱起来，又拿起桌上的几本专业书，放进纸箱里。旁边的同事小张凑过来，小声说："飞飞哥，要不……你去找找副总？他以前不是挺赏识你的吗？"

程飞飞摇摇头。他太了解这家公司的运作方式了——裁员名单一旦确定，就没有回旋的余地。更何况，副总上个月已经被调去管后勤了，自身难保。

他抱着纸箱，最后一次环顾这个待了三年的地方。开放式办公区里，同事们都在埋头工作，没有人抬头看他。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，他突然觉得，自己就像一滴水，被这栋大楼无情地挤了出去。

下楼的时候，他遇见了同部门的林晓，是他的女朋友，也在公司上班，不过没有被裁。她看见程飞飞抱着纸箱，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什么。

"飞飞……"她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。

程飞飞笑了笑："没事，正好休息一段时间。晚上一起吃饭？"

林晓的眼神有些闪躲："今晚……今晚我可能要加班，改天吧。"

程飞飞没说什么，点点头，抱着纸箱走出了大楼。

外面的阳光很刺眼，他眯起眼睛，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。保安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叫车，他摇摇头，抱着纸箱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。纸箱不重，但他觉得胳膊酸得厉害。

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，才走到地铁站。进站的时候，他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——西装革履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怀里抱着一个纸箱，像个刚搬家的小职员。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面试的时候，也是这个样子，只不过那时候他眼里有光，现在那光好像灭了。

地铁上人很多，他被挤在角落里，纸箱抱在胸前，像一面盾牌。旁边两个上班族在聊天，聊的是哪家公司又裁员了，哪个行业又不行了。程飞飞听着，突然觉得有些好笑——原来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，只是有人先掉下去了而已。

回到出租屋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。他把纸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，瘫坐在沙发上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。

他拿起手机，想给父母打个电话，犹豫了一下，又放下了。怎么说呢？说"爸妈，我失业了"？他们肯定会担心，说不定还要从老家寄钱过来。他父亲身体不好，母亲在超市打工，家里本来就不宽裕，他不能再给他们添负担了。

他打开招聘软件，开始投简历。宏远地产在业内算是知名企业，三年的工作经历应该是个加分项。他投了十几家公司，有地产的，有互联网的，有金融的。投完之后，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，没有任何回应。

晚上七点，林晓回来了。她看见茶几上的纸箱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走进厨房，说："我做饭吧。"

程飞飞跟进去，从后面抱住她："晓晓，我今天被裁了。"

林晓的身体僵了一下，然后轻轻挣开他的手："我知道了。你……你有什么打算？"

"先找找看吧，应该不难找。"程飞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，"我学历在那摆着，三年经验也在那摆着。"

林晓没说话，开始切菜。菜刀落在砧板上，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。程飞飞站在旁边，突然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她总是笑着，眼睛弯弯的，会主动跟他聊工作上的趣事，会抱着他的胳膊撒娇。现在她却低着头，背对着他，像隔着一堵墙。

吃饭的时候，林晓突然说："飞飞，我们……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。"

程飞飞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"我不是嫌弃你失业。"林晓放下筷子，认真地看着他，"只是……我最近压力很大。我爸妈一直在催婚，说想让我找个稳定一点的。你现在……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新找到工作，我不想让你有压力，也不想让自己有压力。"

程飞飞看着她，突然觉得有些陌生。他想起三年前他们在大学校园里牵手的样子，想起她第一次来他出租屋时兴奋地说"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"，想起去年她生日时他送她一条项链，她抱着他哭了。

原来一切都抵不过现实。

"好。"他听见自己说，"如果你这么想的话。"

那天晚上，林晓睡在了次卧。程飞飞躺在主卧的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，不知道是林晓在哭，还是他自己。

第二天早上，林晓已经走了。餐桌上留了一张便签："钥匙我放在鞋柜上了。照顾好自己。"

程飞飞拿起那张便签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把它撕碎，扔进了垃圾桶。

接下来的一个月，程飞飞开始了漫长的求职之路。他每天早出晚归，穿着那套唯一的西装，穿梭在城市的各个写字楼里。他投出去的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，偶尔有几个面试，也都不了了之。

有一家互联网公司面试的时候，HR看了他的简历，问："你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？"

程飞飞说："公司裁员。"

HR又问："那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？"

程飞飞说："我觉得互联网行业前景比较好。"

HR笑了笑："程先生，不瞒你说，我们今年也在裁员。你这个年纪，这个薪资要求，我们可能……不太合适。"

还有一家金融公司，面试官是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，问了他几个专业问题，他答得还不错。但最后面试官说："程先生，你的履历很漂亮，但我们这个岗位需要经常出差应酬，你……看起来不太能喝酒吧？"

程飞飞想说自己能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确实不太能喝，以前在公司应酬都是硬着头皮上的。

一个月下来，他面试了二十多家公司，没有一家给他发offer。存款越来越少，房租又要交了，他开始慌了。

他想起以前在公司的时候，总觉得工作机会遍地都是，觉得自己随时可以跳槽，随时可以找到更好的。现在才明白，那些机会是建立在平台之上的。离开了平台，他什么都不是。

十月底的时候，他收到了房东的催租短信。他翻遍所有银行卡和支付宝，凑了三千块钱转过去，账户里只剩下不到五百块。

那天晚上，他坐在阳台上抽烟。他不会抽烟，是前几天在便利店买的，一包最便宜的，十块钱。他抽了一口，呛得直咳嗽，但还是继续抽着。烟雾缭绕中，他看着楼下的街道，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。

手机响了，是母亲打来的。

"飞飞啊，吃饭了吗？"

"吃了，妈。"

"你爸最近身体好多了，医生说不用做支架了，吃药就行。你别太担心，在外面照顾好自己，别太累了。"

程飞飞鼻子一酸，差点掉下泪来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说："妈，我挺好的，工作挺顺利的，您和爸别担心。"

挂了电话，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，站起身，走进次卧。次卧里还留着林晓的东西，他没动，就那么放着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突然觉得很累。

不是身体上的累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。他觉得自己像一台被榨干了电池的机器，再也转不动了。

他想起大学时导师说的话："人这辈子，最难的不是往上爬，是从泥里爬起来还能保持体面。"

他现在就在泥里。

但他还不想放弃。

第二天早上，他给大学辅导员老周发了条微信："周老师，您上次说的那个工地安全员的工作，还招吗？"

消息发出去，过了几分钟，老周回了："还招呢，怎么，你想通了？"

程飞飞看着那行字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回复："想通了。什么时候能上岗？"

老周说："明天早上八点，直接去城西'锦绣华府'工地，找项目部赵刚经理，就说是我介绍的。"

程飞飞回了个"好"，然后把手机放下。他走到阳台上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，蓝得有些刺眼。

他知道，从明天开始，他的人生要换一种活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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