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,“锦绣华府”工地。
程飞飞站在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前,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广告牌。上面印着宏远地产——他前东家的竞争对手——的宣传语:“锦绣华府,给城市一个五星级的家”。画面里是绿树成荫的园林和穿着优雅的住户,而现实却是漫天的黄土、轰鸣的搅拌机,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混凝土腥味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为了今天的面试,他特意穿上了那套仅剩的、也是最好的一套深蓝色西装,皮鞋擦得锃亮。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,里面装着他的双学位证书复印件和那几本没用的专业书。在这个满身灰尘的环境里,他显得格格不入,像是一个走错片场的推销员,或者一个来收债的白领。
“干什么的?闲杂人等不得入内!”
门口的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,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,手里拎着一根橡胶辊,一脸警惕地拦住了他。
“大爷您好,我是来找赵经理的,我叫程飞飞,是来应聘的。”程飞飞递上一根烟,这是他早上刚买的,六十五块钱一包的软中华,为了办事特意准备的。
保安接过烟,别在耳朵上,眼神在他身上那套西装上转了两圈,撇了撇嘴:“找赵经理?里面全是灰,你这细皮嫩肉的,别进去转一圈就哭着出来。去那边登记,然后往里走,左手边第二个集装箱就是项目部。”
程飞飞道了谢,在登记本上写下名字。走进工地的那一刻,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自尊心上。
项目部是由几排白色的集装箱拼凑而成的,墙皮有些脱落,空调外机嗡嗡作响。程飞飞走到第二个集装箱门口,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里面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。
程飞飞推门进去。屋里烟雾缭绕,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。男人穿着沾满水泥点的工装,肚子把衣服撑得圆滚滚的,满脸横肉,正翘着二郎腿剔牙。这就是赵刚。
“赵经理您好,我是程飞飞,周老师介绍我来的。”程飞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卑不亢,递上简历。
赵刚接过简历,甚至没看内容,只是扫了一眼照片,然后把简历往桌上一扔,发出一声轻蔑的哼笑:“周老师介绍的?那个教书匠怎么尽给我塞这种书生?你是来当安全员的,还是来当少爷的?”
程飞飞眉头微皱,但忍住了:“赵经理,我是来工作的。我有法学和管理学双学位,之前在宏远地产做过三年市场拓展,对工程流程和安全规范……”
“停停停!”赵刚不耐烦地摆摆手,打断了他,“宏远地产?那是大公司,我们这是小工地,庙小容不下大佛。还双学位,你会绑钢筋吗?你会看水准仪吗?你知道C30和C35混凝土的区别吗?”
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,程飞飞一时语塞。他确实不懂这些实操技术,他的专业知识更多停留在理论和合同层面。
“我……这些我可以学。”程飞飞硬着头皮说,“安全员的主要职责是监督和管理,只要熟悉规范……”
“规范个屁!”赵刚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站了起来,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,“在工地上,老子的话就是规范!你穿成这样,细皮嫩肉的,手无缚鸡之力,怎么管工人?工人会听你的?别到时候被工人打了,还得老子去派出所捞你!”
程飞飞深吸一口气,拳头在袖子里握紧。他知道赵刚是在故意刁难,或许是因为他的学历,或许是因为他是“关系户”,又或许,仅仅是因为赵刚这种底层管理者对白领天生的仇视。
“赵经理,如果您觉得我不合适,我可以换衣服。”程飞飞指着公文包,“我带了工装。”
赵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眼珠转了转,露出一丝狡黠的坏笑:“想留下?行啊。我这人看人很准,是不是骡子是马,拉出来溜溜。看见门口那堆红砖了吗?”
程飞飞一愣:“红砖?”
“对,刚卸下来的,大概有两千块。今天午饭前,你把它搬到三号楼的脚手架底下。搬完了,我就让你入职,给你发安全帽。”赵刚重新坐回椅子上,点燃一根烟,吐出一口烟圈,“搬不完,你就回你的写字楼吹空调去吧,别在这碍眼。”
两千块砖。
程飞飞在心里估算了一下。一块砖大约2.5公斤,两千块就是五吨。一个人,在午饭前,搬五吨砖。这根本不是测试,这是羞辱。
“怎么?不愿意?”赵刚嘲讽道,“不愿意就滚蛋,后面还有一堆农民工等着干活呢,不缺你一个大学生。”
程飞飞看着赵刚那张得意的脸,脑海里闪过房东催租的嘴脸,闪过银行卡里三位数的余额,闪过母亲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询问。
“好。”程飞飞听见自己说,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我搬。”
他脱下西装外套,整齐地叠好,放进公文包,又把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。他脱掉皮鞋,换上包里的一双旧运动鞋,走出集装箱。
门外,几个正在休息的工人看见他这副打扮,都指指点点。
“哟,这谁啊?穿个西装来搬砖?”
“听说是赵经理的亲戚,来体验生活的吧?”
“体验个屁,你看赵刚那眼神,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。”
程飞飞充耳不闻。他走到那堆红砖前,红砖上还带着泥土的湿气。他弯下腰,双手各抓起一块。砖很粗糙,边缘锋利,硌得手心生疼。
他开始往返于大门和三百米外的三号楼之间。
起初的一百块,他觉得还能忍受。虽然重,但咬咬牙能坚持。他的动作还算标准,腰背挺直,这是他在大学健身房练出来的底子。
到了三百块,汗水开始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,涩得睁不开眼。那套昂贵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,紧紧贴在脊背上,像一层甩不掉的皮。
到了五百块,他的双臂开始发酸,每一次弯腰都像是在拉扯脊椎。手掌心里的皮肤被磨得发红,火辣辣地疼。
“喂,大学生,歇会儿吧,别硬撑了。”一个路过的老工人好心地劝了一句。
程飞飞摇摇头,喘着粗气说:“没事,谢谢。”
他不能停。他知道赵刚就在集装箱的窗户后面看着。如果他停下来,就是认输,就是承认自己是个废物。
六百块,七百块……
太阳升到了头顶,毒辣地烤着大地。工地上的温度逼近四十度。程飞飞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蒸笼里奔跑的蚂蚁。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肺部像是有火在烧。每走一步,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手掌破了。
那是在搬第九百块砖的时候,一块砖的尖角划破了他手掌的老茧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染红了砖面。钻心的疼让他手一抖,砖差点砸在脚上。
他停下来,看着流血的手掌,眼泪差点掉出来。不是疼,是委屈。
他是名牌大学毕业生,他曾经在明亮的办公室里指点江山,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这个城市的精英。可现在,他像一条狗一样,在这个尘土飞扬的工地上,为了四千五的工资,搬运着这些冰冷的石头。
“怎么?不行了?”
赵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,站在阴凉处,手里拿着保温杯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程飞飞抬起头,满脸是汗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眼神却像狼一样凶狠。
“还没完。”
他撕下一条衬衫下摆,胡乱缠在流血的手掌上,打了个死结。血渗出来,染红了白布。他弯下腰,再次抱起两块砖。
这一次,他的动作不再标准,甚至显得有些踉跄。但他没有停。
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
周围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了。工人们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变了。从一开始的嘲笑,到惊讶,再到现在的沉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。
“这小子,是个狠人。”
“现在的读书人,还有这样的?”
“为了口饭吃,都不容易啊。”
中午十二点。
程飞飞搬完了最后一块砖。
他把砖放下,整个人虚脱地靠在脚手架上。他的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全是汗渍和灰尘。双手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,变成了暗红色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
赵刚走了过来,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,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程飞飞,眼里的轻视少了几分,多了一丝复杂。
“行啊,小子。”赵刚把保温杯盖子拧开,递了过去,“喝口水吧。”
程飞飞没接。他撑着膝盖,慢慢站起来,直视着赵刚的眼睛:“赵经理,砖搬完了。我的入职手续,什么时候办?”
赵刚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:“好!有种!我就喜欢有种的!不管你是大学生还是小学生,能吃苦就是爷们!走,跟我回项目部,老子给你办手续!”
回到项目部,赵刚扔给他一套崭新的工装和一顶黄色的安全帽:“去换上。以后你就是安全员了。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,虽然你进了项目部,但在我这儿,没有大学生,只有干活的。你要是干不好,我照样让你滚蛋。”
“明白。”程飞飞声音沙哑。
他走进狭小的更衣室,脱下那件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衬衫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皮肤晒得黝黑,眼窝深陷,双手缠着带血的布条,狼狈不堪。
但他笑了。
因为他知道,他活下来了。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城市里,他再一次活下来了。
换好工装,程飞飞走了出来。赵刚正在给他填表。
“名字?”
“程飞飞。”
“学历?”
“本科。”
“以前干过工地吗?”
“没。”
赵刚笔尖一顿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没干过还敢接那活儿?手废了别怪我。”
“废不了。”程飞飞淡淡地说,“只要给钱,命都能豁出去。”
赵刚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把表递给他:“签字,按手印。明天早上六点上班,迟到一次扣五十。”
程飞飞签了字。
走出项目部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一点了。工人们都去吃饭了,工地上空荡荡的。程飞飞拿着赵刚给的饭票,走向食堂。
食堂就是一个大铁棚子,里面摆着几张长条桌。饭菜是大锅菜,一盆水煮白菜,一盆土豆炖肉(肉很少),一盆米饭。
程飞飞打了一份饭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他饿极了,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米饭。米饭有点夹生,菜也没什么油味,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。
“哥们,新来的?”
旁边坐下一个人。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皮肤黝黑,眼睛很亮,嘴里叼着个馒头。
“嗯,今天第一天。”程飞飞咽下一口饭,含糊地应道。
“我叫小四川,木工班的。”小伙子热情地伸出手,“刚才看见你搬砖了,真牛逼。赵扒皮那招‘下马威’,好几年没使过了,上次那个大学生被骂得哭着跑了。你居然真搬完了。”
程飞飞握住他的手,那只手粗糙有力,全是老茧:“我叫程飞飞。”
“程飞飞?名字挺娘们,人挺爷们。”小四川嘿嘿一笑,“以后在工地上有什么不懂的,问我。赵扒皮这人坏得很,你以后小心点。”
程飞飞点点头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是他失业以来,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。
吃完饭,赵刚给他安排了宿舍。还是集装箱,八人间。
推开门,一股混合着汗臭、脚臭和泡面味的热浪扑面而来。屋里摆着四张上下铺,地上扔满了烟头和饮料瓶。
“哟,老赵给咱们塞了个新人?”
屋里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正躺在床上打牌,看见程飞飞进来,都停下了动作。
“这是……大学生?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眯着眼问。
“嗯,新来的安全员,程飞飞。”程飞飞礼貌地打招呼。
“安全员?”大汉嗤笑一声,“毛都没长齐,懂个屁安全。喂,大学生,你睡上铺,那个。”
他指了指角落里的那个上铺。那是离厕所最近的一个铺位,也是风水最差的一个。
程飞飞没说话,提着公文包走了过去。上铺没有梯子,只有一些焊在床架上的铁条。他踩着铁条爬上去,把公文包放在床头。
床垫很硬,只有一层薄薄的棉絮,散发着一股霉味。
他躺下来,看着铁皮天花板。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,手掌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。
“喂,大学生。”下面的大汉喊道,“晚上请客啊,这是规矩。”
程飞飞闭上眼睛,没有回应。
“装什么死?”大汉有些恼火,拿脚踹了一下床板。
床板剧烈晃动了一下。
程飞飞猛地睁开眼,坐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大汉。他的眼神很冷,冷得像冰,带着一股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戾气。
“我现在没钱。”程飞飞一字一顿地说,“等发了工资,我请。现在,别吵我睡觉。”
大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愣了一下,嘟囔了一句“穷酸样”,转过头继续打牌去了。
程飞飞躺回去,从公文包里摸出手机。屏幕碎了,是搬砖的时候不小心摔的。
他打开微信,看到林晓发来的一条消息,时间是十分钟前。
“飞飞,听说你去找工作了?听说……是去工地?”
程飞飞看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,久久没有落下。
他想回一句“是又怎么样”,想回一句“我不偷不抢靠力气吃饭”,想回一句“我现在过得很好”。
但他最后只回了两个字:“嗯。”
然后,他把手机关机,塞进枕头底下。
集装箱外,塔吊的探照灯亮了,刺眼的光束划破夜空。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,那是他曾经的世界。而这里,尘土飞扬,机器轰鸣,这是他现在的战场。
程飞飞握紧了缠着布条的拳头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赵刚的刁难只是第一关,工地上复杂的人际关系、危险的工作环境、还有那些看不起他的目光,都是他要面对的敌人。
但他不再是那个坐在办公室里谈理想的程飞飞了。
他是程飞飞,一个搬过两千块砖,手流着血还能笑出来的安全员。
既然生活把他踩进了泥里,那他就在泥里生根发芽,直到把这层泥顶破,长成一棵参天大树。
夜风吹过,集装箱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程飞飞在疲惫中沉沉睡去,梦里,他看见自己穿着笔挺的西装,站在那栋未完工的大楼顶端,俯瞰着整个城市。
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命运的齿轮,已经开始悄然转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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