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命卷之外的人

孙悟空闯进黑暗的时候，先闻到了一股墨香。那味道让他想起斜月三星洞。菩提祖师教他认字，嫌他坐不住，拿戒尺敲过他好几回。有一回他偷偷拔了祖师的胡子，变成自己的模样替他讲经，结果被师兄们追着打了半座山。
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如今他面前没有山，也没有人，只有数不清的卷轴。金色卷轴从黑暗深处垂下来，有的不过一尺长，有的横亘千里，卷面上的字迹自行游走，偶尔亮起一点光，像深海里游动的鱼群。

孙悟空踩着一卷足有山脉粗细的金册，低头看了看。卷上写着一个名字：李长寿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寿元七十二，死于大旱。孙悟空挠了挠脸，顺着卷轴往下瞧。下面密密麻麻写着这个人的一生：几岁丧父，几岁娶妻，生了几个儿女，哪一年家乡遭灾，哪一年背井离乡。连他年轻时偷过邻家的两只鸡，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“连偷鸡也记？”孙悟空乐了。他往旁边一跳，落在另一卷金册上。这回写的是个女人。她活了九十六岁，丈夫早亡，独自养大三个孩子，晚年却被最疼爱的小儿子赶出了家门。孙悟空看了一阵，眉头慢慢皱起来。他又翻了几卷。有的记着凡人，有的记着妖怪，有的记着修士，甚至还有一卷，记着一株山间老松。世间万物，似乎都能在这里找到一份早已写好的结局。

“倒比阎王的生死簿还啰唆。”孙悟空嘀咕了一句。他当年闹过地府，亲手勾过猴属名籍。那簿子虽厚，好歹还能翻到头。眼前这地方却大得不像话，他原想直接找出花果山的总卷，可这里的命册多得没有尽头。再这么翻下去，等他找到猴群的命数，恐怕什么都晚了。

他想起花果山的老猴。老白毛死前抓着他的衣襟，问他怎么才回来。孙悟空把铁棒横在膝上，坐了下来。他不是没有见过死人。当年花果山有老猴病死，他才第一次知道世间还有生老病死这回事。为了求个长生，他乘木筏漂洋过海，走了十年，吃过苦，也挨过饿。后来学会了本事，他以为自己已经能护住想护的人。可这一次，他回来得太迟了。

孙悟空从怀里摸出半颗桃子。桃子是老白毛留下的。他走得匆忙，连上面的灰都没擦干净。他盯着桃子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咬了一口。又酸又涩。“老东西，挑桃子的眼光还是这么差。”他说着，把剩下的桃子重新收好。
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一声轻咳。孙悟空回头，一个白胡子老头正站在三丈外。老头穿着灰布袍，袖口磨得起了毛，手里拿着一支朱笔，腰间挂着十几把钥匙。他生得又瘦又小，脑袋却格外大，像个被晒干了的葫芦。见孙悟空看过来，老头立刻往后退了一步：“别动手。”

孙悟空打量着他：“你谁？”“司命殿下属，掌卷吏，姓陶。”“管这些破纸的？”陶老头嘴角抽了抽：“是命卷。”“有区别？”“自然有区别。纸烧了还能重写，命卷毁了，牵连的可不止一条性命。”

孙悟空站起身，陶老头立刻又退了一步，伸手指着他：“我知道你是谁！你不用报名字，也不用亮兵器。方才外头那么大动静，聋子也听见了。”孙悟空笑道：“那你还敢过来？”“我不来，这里就要塌了。”陶老头指向远处。孙悟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见黑暗中，原本安静垂落的卷轴正在缓缓移动。数千道金光汇聚成一道漩涡，漩涡中央裂开一条细缝，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虚空。细缝还在扩大，有几卷命册被卷了进去，瞬间碎成了金色尘埃。

陶老头脸色发白：“你方才撕的那卷，是花果山妖籍的总卷。花果山所有猴属的命籍都系于其上，你的名字也在其中。它不是寻常命卷，而是维系三千六百七十二道命数的主卷。”孙悟空眼神一动：“三千六百七十二？”“花果山登记在册的猴属，共三千六百七十二口。主卷不只记着他们的命数，还维系着各份命籍之间的联系。你这一撕，猴群与主卷之间的束缚是断了，可主卷本身也遭了重创。那些尚未彻底消散的残命失去了依托，命卷空间才会跟着崩裂。再这么下去，受牵连的就不只是花果山的猴子了。”孙悟空盯着他：“俺见着的尸首只有三千。”“那是因为剩下的还没死。”孙悟空猛地转头。陶老头被他盯得浑身一哆嗦，连忙摆手：“你别看我！我只是管卷的，杀猴子的不是我！”

“剩下的在哪儿？”“押走了。”“谁押的？”陶老头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孙悟空向前走了一步，陶老头急得直跺脚：“你别过来！我说，我说还不行吗！”他抬手在半空一划，一张薄薄的金纸从袖中飞出。纸上浮现出一座山，山下有座城，城外架着数百根青铜柱。柱子之间锁着密密麻麻的铁链，链子上吊着一个个黑色铁笼，笼中关着猴子。有的已经奄奄一息，有的还在拼命撞笼门。

一只小猴抱着母猴的尸身，缩在角落里，不停往她嘴里塞东西。塞的是桃核。孙悟空脸上的笑意消失了。“这是哪儿？”“斩妖台。”陶老头低声道，“在东胜神洲北境，镇妖司的地界。那些猴子三日后要被送去祭炉。”“祭什么炉？”“万灵炉。镇妖司每隔百年要炼一次天兵，需要活妖的精血……”陶老头说到这里，突然住口。

孙悟空没有催他，只是静静看着那张金纸。纸上的小猴还在往母亲嘴里塞桃核，塞不进去，他就拿手指一点点往里推。孙悟空看了很久。“还有三天？”陶老头点头：“按卷上记的，是三天。”孙悟空伸手抓住金纸：“那俺先去救活的。”陶老头一怔：“你不找死去的那些了？”“找。”“可这命卷……”“死的已经等了俺这么多年，再多等三天也不会怪俺。”孙悟空把金纸塞进怀里，“活的等不起。”

陶老头望着他，神情有些复杂。孙悟空已经转身朝来路走去，可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：“老头。”“啊？”“你刚才说，俺撕了总卷，三千多道残命都要受牵连？”“不错。”“那现在怎么办？”陶老头犹豫片刻，指了指远处不断扩大的裂缝：“先把主卷重新接上。”孙悟空回头看他：“撕都撕了，还能接？”“寻常人自然不能。”陶老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手里的铁棒，“可你既能从命河里把卷轴拽出来，说不定也能把它送回去。”

孙悟空皱眉：“接回去，不就又把俺写死了？”陶老头苦笑：“所以光接回去还不够。接卷，是为了让受损的命卷重新完整，保住那些尚未消散的残命；改卷，才是要改掉里面已经写定的命数。你若不先改卷，就算把主卷接好了，原来的命数也还在。”“怎么改？”“找司命殿的主笔官。”孙悟空看着他，陶老头也看着孙悟空。两人沉默了一会儿，孙悟空忽然笑了：“你绕这么大个圈子，是想让俺去找你上司？”陶老头尴尬地摸了摸胡子：“我一个小小掌卷吏，哪有改天命的本事。”“那你上司在哪儿？”“九重天，司命殿。”

孙悟空把铁棒往肩上一扛：“好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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