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上元佳节，探花郎现

前厅暖阁里，地龙烧得很旺。

老太太靠在紫檀木罗汉床上，手里盘着一串沉香十八子，眼皮半耷拉着。

林青栀跟着王氏行了礼，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。

她的头发梳得刻意粗糙，额头上那块青紫红肿的包，在暗黄粗糙的脸上极其显眼。

尤其显眼的竟是穿着一身跟丫鬟一样的衣裳。

老太太拨弄佛珠的动作停下。

“青栀丫头，额头怎么弄的？”老太太嗓音不高。

林青栀肩膀本能地瑟缩了一下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头埋得更低。

“回老太太，是青栀夜里起夜，没留神自己磕在桌角上了。”她语气诚惶诚恐。

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，后院这些粗劣的手段见得多了。

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
“你们去偏厅挑料子吧。老二家的留下。”

众人应声退下。

厚重的门帘落下，屋内只剩婆媳二人。

老太太把茶盏搁在小几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
“老侯爷走得早，惊阎在外头杀伐果断，在朝堂上竖的仇家比朋友多。“

“我们裴家人丁本就不旺，朝堂上也只有侯爷跟惊阎说的上话，你家老爷在工部那个闲水衙门耗了多少年，好不容易今年有了谋个外放肥缺的机会。你素来是个有成算的，现在办起事来，怎么这般眼皮子浅，怎么这般上不得台面？”

老太太盯着王氏，字字敲打。

“我不管你私底下怎么折腾那个孤女，别弄出伤摆在明面上。“

“她顶着投奔侯府的名头进门，满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？御史台那帮言官正愁找不到裴家的错处。“

“若是传出侯府刻薄投奔亲戚的闲话，一本折子参上去，大郎跟惊阎的权柄受不受损难说，你家老爷那点仕途，算是要彻底断送在你手里了！”

王氏绞紧了手里的帕子，低声辩解。

“母亲教训得是。只是那丫头嘴上没把门，儿媳一时气急……”

“气急就用这么粗糙的手段？”老太太打断她，“咱们侯府现在要的是名声。”

王氏低头应是。

“一顿饭两件衣服的事，侯府不是供不起。”

老太太重新拿起佛珠，半眯着眼盘算。

“留着她，将来不管是给哪家做填房，还是给哪个勋贵做妾，都有大用处。收起你那些短视的把戏，好生养着。”

王氏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，只能屈膝认错。

——

转眼便是上元佳节。

京城东街人头攒动，花灯如昼。

侯府的女眷们坐着宽敞的马车，出门赏灯。

到了街头，因人流太过拥挤，只能下车步行入市。

裴婉清披着价值百金的织金羽纱大红斗篷，内衬白狐狸毛，发髻上簪着红宝石步摇，走在队伍最前面，享受着周遭投来的目光。

而林青栀，毫无意外地被跟在队伍最后面。

她穿的还是那件不起眼的青绸旧袄，颜色暗沉，样式老土。

在花红柳绿的丫鬟婆子堆里，都显得寒酸。

裴婉清强行把她带出来，目的很明确。

带个丑角在身边，才能衬托出侯府的金尊玉贵。

林青栀落得清闲。

赏灯这种事，她没兴趣。

她慢吞吞地走着，视线越过密集的人流，眼神停留在一排排的小吃商贩上，有些嘴馋，只是囊中羞涩。

前面的人群停止走动。

东市最繁华的“玲珑阁”前，挤得水泄不通。

门前的擂台正中央，高高悬挂着一盏走马琉璃灯。

灯座嵌着拇指大的南珠，灯面是用西洋传进来的透明琉璃烧制，里面转动着精巧的人物画，造价极其昂贵。

摊主立在台前，放了话，不收银两。

谁能解出台子上那道拆字联谜，这盏灯就双手奉上。

京城向来不缺自恃才学的公子哥。

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年轻书生上前试探。

一个穿蓝袍的公子摇着折扇，指着挂出的木牌：“日月同辉，半明半暗，这莫不是个‘朝’字？”

摊主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“差之千里。请回。”

另一个背着手的才子上前接话：“那下联，木石结缘，一草一木，定是个‘柏’字。”

摊主连话都懒得回，摆了摆手。

众人皆铩羽而归。

裴婉清看着那盏光彩夺目的琉璃灯，眼底全是贪婪。

她仗着侯府家丁开道，挤到擂台正前方。

思索半晌，报了一个答案。

摊主看了她一眼，摇摇头。

“小姐答错了。下一位。”

周围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。

裴婉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。

她一向自诩才女，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了丑，心里的火气直往上窜。

回头一瞥，正好看到缩在队伍后面、低眉顺眼的林青栀。

裴婉清几步跨过去，一把攥住林青栀的袖子，用力将她拽到了人群正中央的空地上。

“大家且看，我这位表姐从前在乡下，可是被村头老秀才亲自教导过的。”

裴婉清拔高音量，伸手指着林青栀的鼻子，语气全是嘲弄，“她满腹经纶。这道字谜，不如让她来试试？”

四下再次哄堂大笑。

所有人都在打量这个衣着寒酸的少女。

洗得发白的衣服，干瘪的身段，脑袋低垂，双手绞在一起。

这就是个穷酸的笑话，供人取乐的玩意儿。

林青栀视线盯着脚下的青石板。

裴婉清这种没脑子的蠢货，真是上赶着给人送乐子。

她本不想出头，抬眼随意扫向木牌上的字谜。

上联：日月同辉，半明半暗。

下联：木石结缘，一草一木。

林青栀视线定住。

普通字谜讲究字形相合、平仄对仗。

但这副对联完全违背了规律。

“半明”与“半暗”是反义词对冲，“一草”与“一木”是同义词堆叠。

组合在一起，不伦不类，生硬得很。

这根本不是什么字谜。

她张开嘴，准备顺势装个结巴，随便胡诌一个字糊弄过去。

“此联精妙且怪异。这位姑娘既然被强推上前，看样子并非自愿。大家都是读过书的人，何必对一个弱女子如此咄咄逼人？”

一道温润清朗的男声从人群外围传了过来。

众人循声转头。

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入场中。

面如冠玉，身姿挺拔，气质清雅出尘。

京城风头最盛的新科探花郎，谢瑾之。

周围的喧闹声顷刻间降了下去。

不少名门贵女用帕子掩着下半张脸，交头接耳，眼底掩饰不住的倾慕。

裴婉清刚才那副斗鸡般的刻薄模样收了个干干净净。

她赶紧伸手理了理斗篷的系带，脊背挺得笔直，端出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。

谢瑾之连个余光都没分给裴婉清。

谢瑾之一向不喜权贵子弟欺压平民的做派。

他刚才站在人群外，将裴婉清那副嚣张跋扈的丑态看得一清二楚。

他本就在推算这副有些古怪的对联，见那衣着单薄的少女被强行推上台，供人取笑取乐，文人骨子里的悲悯让他无法袖手旁观，便顺理成章地开口解围。

他径直走到林青栀身边，微微拱手，语气和缓。

“姑娘莫怕。这题确实刁钻，若答不出，也没有什么丢人之处，姑娘不用在意。”

林青栀抬起头。

入眼的是一双干净、坦荡的眼睛。

没有半点算计，全是朝堂文臣特有的清正。

在这尔虞我诈的京城泥潭里，这种眼神极其罕见。

她脑子里掠过裴惊阎那张脸。

裴惊阎身上永远裹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煞气，那是个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阎王。

而眼前这位谢瑾之，是按部就班长成的文臣。

斯文，清流，没沾过血。

反差极大。

林青栀没开口。

周围的人见名满京城的探花郎竟然出面护着一个穿着破烂的村姑，议论声又大了起来。

裴婉清死死盯着谢瑾之对林青栀温和的态度，嫉妒得发狂。

一个来侯府打秋风的破落户，凭什么能让探花郎主动搭话？

“表姐，你到底行不行？”裴婉清走近两步，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威胁，“答不出就赶紧滚下来，别在这儿丢我们侯府的脸面！”

谢瑾之眉头微蹙，正要开口阻拦裴婉清的恶语相向。

林青栀偏过头，看了一眼摊主。

她没再佝偻着背，原本瑟缩的双肩慢慢挺直。

那股子唯唯诺诺的怯懦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她盯着上方的字谜，语气平静，声音清脆，字字清晰。

“明昧相交。”

简简单单四个字落下。

全场鸦雀无声。

刚才还在苦苦思索这隐晦字谜的谢瑾之，瞳孔猛地一震。

倏地转过头，定定地、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少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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