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鲁斯是被潮水拍醒的。
海水漫过脚踝,又拖着细沙退去。他睁眼,天灰白,云压得低,几只海鸟在礁群上方盘旋。浑身都疼,左肩的伤口重新崩开,黑大衣浸透了大半,布料黏在皮肉上。他没急着起身,先吸了口气——还喘得上来,那就没死。
左手往腰侧一探,匕首还在。短刃,黑市淘的精品钢口,缺了好几块口,有砍骨头崩的,有挡兵器磕的,还有一处是翻墙逃命拿它卡石缝别出来的。不好看,不值钱,但保命只拿这把——这东西知道他的手。
长刀也在。撑坐起来,牵到肩膀,额角青筋跳了一下。刀鞘沾满砂砾,拇指一顶,刀刃出鞘半寸——没有黑炎,没有异光,就是最普通的冷钢色。心神沉下去,才隐约觉出刃身深处沉着三道极淡的轮纹,白、红、黑,像埋在深水里的光,不浮上来,不讨好主人。
“老实点。”他把刀推回鞘里。
站起来,眼前黑了一瞬。等眩晕过去才抬头看——乱石滩,北面低矮灌木坡,再远能看见雾临镇外那座老旧瞭望塔的尖顶。空间乱流把他甩回岸上了,离镇七八里。运气不错。
念头刚起,他转头看海。灰蓝色的北冥铺到视野尽头,浪一层层打来,没人,沙滩上也没有第二个人留下的痕迹。
“成勇义?”浪声吞了。
又喊一声:“喂!”几只海鸟惊飞,还是没回应。
主台最后一幕翻上来:核心炸开,空间撕裂,光吞没一切,他被往外卷,最后那一瞬两个人都伸了手,只差一点,什么也没抓住。
布鲁斯站了半晌,舌尖抵了抵后槽牙。“麻烦。”没有尸体,没有衣服碎片,那就不能算死。这逻辑没什么道理,但他习惯了——看见尸体才叫死,没看见就还有账可算。
“别死了。老子还没还你人情。”转身往镇子走,两步后又补一句:“死了也得让我看见尸体。”
浪打在礁石上,像在笑他。
他没走官道,沿南岸礁群往北,专走石缝和灌木小路。落脚前先看地,踩实,收重心,再迈下一步。伤再重也不能乱,乱一步踩断树枝,树枝一响可能就被人发现,被人发现就可能丢命。流浪的人没多少大道理,活下来本身就是规矩。
走出不到两里,耳朵一动。前面有人,三个,两个脚步稍重,一个较轻,还有甲片摩擦声。他贴进右侧礁石后,气息压下去,整个人融进阴影。三名灰甲城防巡逻者沿路走来。
“再往南一里就回。”
“昨晚都搜两遍了,不知道上面急什么。”
“北冥那边出了那么大动静,不查才怪。”
“真要有什么东西从海里出来,咱们三个人顶得住?”
“少说晦气话。镇里生面孔全要登记,外来的船也一样。”
等脚步远去,布鲁斯才探头看了一眼,继续走。以前他在雾临镇惹过不少事,最出名那次是连续摸了三家富商的地下藏库。城防追了半个月,最后只总结出几个特征:动作快、熟巷道、善攀墙、左手使短刀。长相没人说得出来——真正见过他正脸的本来就不多。
做贼的规矩:能不动手就不动手,能不露脸就不露脸,能让别人以为你根本没来过最好。所以他现在还能在雾临镇附近晃。通缉的前提是知道抓谁。
傍晚,南门。晚市正散,鱼腥、汗味、酒味和潮气揉在一起。布鲁斯站在远处看了看自己——黑大衣、血、双刀,不适合直接进去。
他混进人群,经过一个收摊商贩时肩膀一侧,灰斗篷已经落到手上。走出十几步,手里还多了个钱袋。他摸出两枚银币,剩下的往后一抛,钱袋正好落进商贩装杂物的筐里。两枚银币,买斗篷加买消息,够了。
以前他会全拿——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变化。
门口查得严,他混进搬货脚夫的队伍里,肩膀一塌,步子放重,背弓下去。前面货主被拦住开箱检查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货箱吸过去。他贴着岗亭后面的阴影滑过去,没跑没躲,速度都没变。守卫抬头时,他已经混在前面的脚夫群里了。
进城后拐进西街旧巷,房子越来越矮,墙上结满盐霜,屋檐下挂着半干的渔网。巷子最深处一块歪斜木牌晃着,上面画着半艘断船,三个褪色字——破船酒馆。
推门,轰的一声,各种声音涌过来。
“老子说了那条鱼至少三十斤!”“开盘开盘!”“北冥那边昨晚又亮了!”
布鲁斯直接走到角落坐下,要了最便宜的麦酒。没急着喝,先听。这种地方消息最杂也最真——人喝多了总会把不该说的说出来。
果然,旁边那桌聊到了北冥。
“三天前那道光看见没有?”“半个镇子都看见了。”“说是海底炸了个遗迹。”“造界主台?那玩意儿不是废了几百年?”“工会悬赏都翻三倍了,你当人家傻?”
布鲁斯手指敲着杯沿。三天,昏迷时间比自己感觉的长。
另一桌压低声音:“塞壬退了。”“退了?”“外海几个礁岛连歌声都没有了。”“死光了?”“想什么呢,全往深谷去了,像在躲什么。”
布鲁斯眼神微沉。渊母投影被撕碎,卫将死了,可北冥那套东西远没结束。
酒馆另一头忽然有人说:“现在最麻烦的不是塞壬,是成家。”“成家怎么了?”“大房管事亲自到了,十几个家族护卫,北街驿馆全包了。”“嚯,这么大阵仗?”“人家少爷丢了。”“哪位?”“还能哪位,成勇义。”
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,像有人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“听说一个人进了北冥,到现在没回来。成家的人把从北冥回来的冒险者问了个遍,连做海货走私的都被找过去了。”“说不定早死海里了。”
布鲁斯抬眼。那一瞬,说话的人莫名打了个寒战,转头看了一圈,什么也没发现。布鲁斯已经低下头,看着杯里浑浊的泡沫。
成家来了,说明成勇义还没回去,也说明没人确认他的尸体。好消息。但他没有放松——成勇义说起家里时总是很少,只知道家族收藏古籍、懂遗迹符文、祖上留下不少北冥资料。眼下看,这个家族的能量比表面大得多。工会给面子,商路给面子,有身份的冒险者也认识他们。嫡系少爷偷偷进了北冥,身上藏着秘密——主台那股金蓝交缠的力量,正统术式、吸魂邪术、异界残力。这件事让成家知道,福还是祸,难说。
他不懂大家族规矩,但有一点懂——人多的地方,秘密就不值钱。不能直接去成家,哪怕找到消息也不能第一时间交底。先看,先查,再决定。
桌边暗下来。三个壮汉,腰里带刀,脸上写着“找钱”。为首的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面生啊,哪条道上的?”
布鲁斯没说话。旁边一人伸手来抓他衣领。
下一瞬,短匕已经横在那人腕骨下面,刃口一个小缺口贴着皮肤。同时右手抓住长刀刀鞘往前轻轻一顶,砰,撞在为首壮汉腹部。位置很准,不重——至少布鲁斯觉得不重——壮汉却当场弯下腰,脸涨红,半天没喘上气。第三个人下意识要拔刀,布鲁斯看了他一眼,没动,那人的手也跟着停住。
灰斗篷下面的人从头到尾连姿势都没怎么变。左手短刀,右手搭着刀鞘,重心很低,眼睛一直在看三个人的手。那种眼神像在算:谁先动,先废哪只手,接着割哪里,最后怎么走。
第三个人额头出汗了。
布鲁斯收回匕首,刀鞘放下。“滚。
”三个人真走了,没放狠话,没回头。
以前他在雾临镇留下的印象是“左手短刀、动作快、能跑”。现在还是左手短刀,还是快,但味道不一样了。以前出手想的是脱身,现在先想的是控制——哪里让对方停,哪里让第二个人不敢动,哪里能在不闹大的情况下结束。没有更猛,只是更准。
他端起酒喝了一口,皱眉。还是这么难喝。
半个时辰后从后门离开。刚进巷子耳朵一动——后面两个尾巴。他没回头,左拐,跨墙,顺废弃雨棚上屋,另一侧跳下,穿过香料小街,在运鱼筐的脚夫之间停了几息,再从后巷绕出去。不到一盏茶,尾巴彻底消失。
西巷尾有家破客栈,便宜、脏、不问来历。他要了后院最里面一间,门插好,窗检查一遍,床下柜子里屋顶都扫了两眼,才把灰斗篷和黑大衣脱下来。左肩又红了一大片。坐到镜子前,咬住绷带一头,另一只手给自己清伤。药膏碰到伤口很疼,他眉头没动。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吓人,头发乱,眼睛下面发青,下颌绷得很紧。
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成勇义给他换药。那人自己也伤得不轻,手却很稳,只是每次清理伤口都会皱眉,像疼的是他一样。
布鲁斯手上停了停,继续缠绷带。
“娇气。”屋里没人,不知道骂的是谁。
伤处理完,匕首放枕头下面,长刀靠床边。躺下,床吱呀一声。现在几件事:养伤,补给——药、干粮、海图,最好再准备几瓶抗幻觉的药;然后查成勇义,所有从北冥回来的人,所有三天前见过异象的人,一个不漏。“三天。”先养三天,伤口稳定再动。
这是最合理的做法,也是以前的布鲁斯一定会做的决定。
他闭上眼,不到半刻钟又睁开了。
烦。
睡不着。
成勇义现在在哪?海里?岛上?被裂隙卷进遗迹?还是跟自己一样被甩到某段海岸?如果回了陆地,成家应该已经找到他了——既然成家还在找,那就说明没有。
他开始算空间裂隙的方向。自己被往东南抛,成勇义相反——更深处,北冥深谷。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操。”坐起来,刚包好的肩膀一疼,没管。三天?等个屁。
楼下忽然传来嘈杂声,有人喝醉了嗓门大得隔楼板都听得见。“老子亲眼看见的!”“造界主台出事以后我们船就在黑礁海域外边,海底先亮了一次,又亮了一次!”“什么颜色?”“头一次白的,亮得眼都睁不开!”“第二次呢?”“小得多,就一柱。”“金里带蓝。”
布鲁斯彻底不动了。
“金里带蓝?你喝多了吧。”“骗你干什么!就在深谷北边,十几息,后来没了,整条船的罗盘全疯了!”
啪。他已经站起来,动作太快,床边药瓶碰倒滚到地上,没捡。
金蓝。北冥本来的颜色不是这样,塞壬不是,造界主台不是。那几天里没有第二个人有那种力量。
成勇义。
刚说养三天,现在已经在穿大衣、绑匕首、检查长刀,把剩下的钱一枚枚倒出来。不够。药也不够。重新进北冥得弄船、海图、食物、药剂,最好再搞点压幻觉的东西,还要弄清空间异象的位置。都要钱。
最后一枚银币抛起来,接住,看了一眼。“行。那就干老本行。”
夜已深,雾临镇大半街道熄了灯,只有北街亮着一大片——成家包下的驿馆,门口有人守,来往的冒险者都下意识绕开。布鲁斯站在远处屋顶,半蹲在烟囱后面,兜帽压低。院子里停着几辆车,屋檐下挂着成家纹章,有人拿着地图进出,有人往工会方向送信。
看了很久。至少确定一件事:成家还不知道成勇义在哪里。
他悄无声息退开,没进去,没留消息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他对成家不了解,成勇义身上的变化太大,贸然把事情告诉这群人,说不定不是帮他,是害他。
从屋顶落到后巷,脚步很轻。今晚搞钱,明天搞药,再搞海图,后天以前出海。本来想养三天,现在改了——两天。实在不行一天。
走过一条昏暗小巷,忽然停下,抬头看北冥方向。天空黑沉沉的,什么也没有。
“成勇义。”
没人回答。
“你最好给我撑住,我东西都准备重新偷了。”
风从巷口吹来,斗篷下摆轻轻摆动。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与此同时,北冥更深处。
没有月光,没有海浪,连塞壬的歌声都消失了,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水。一块破碎石板缓缓沉落,上面趴着一个人。深蓝长袍扯烂大半,尖顶帽不知道丢去了哪里,左手无力地垂在石板边缘,指尖偶尔轻轻抽动。金色戒指仍牢牢套在手上。
黑暗中,一点金蓝色微光从胸口亮起,很弱,亮了一瞬,又熄灭。过了很久,手指再次动了一下。
远处更深处,有什么庞大的东西睁开了眼。没有靠近,只是在黑暗里静静看着他,像在判断这个从造界主台坠下来的东西究竟还是不是一个普通人类。
成勇义没有醒。胸口那点金蓝微光又闪了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像在黑暗里替某个人留着位置。
千里之外,雾临镇西街,正在翻某户富商后墙的布鲁斯忽然停住,手按在墙头,耳朵轻轻动了一下。回头看向北方,什么也没看见。
片刻后,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。“还活着就行。”
下一瞬,黑影翻墙而下。院内很快响起一声压低的咒骂。“谁把我窗锁换了?”
布鲁斯蹲在屋檐阴影里,看着新装的三重锁,沉默两息,从怀里摸出细铁片。
“有病。”
咔,第一道开了。
咔,第二道开了。
第三道麻烦些,他低着头摆弄,肩膀还渗着血,动作很稳。
北冥要去,人也要找,但在那之前,先把路费弄够。这才是他。
海风越过城墙,穿过雾临镇的街巷,远处潮声一阵又一阵。没人知道那个几年前让几家富商恨得牙痒、却连张正脸都没留下的盗贼今晚又回来了。更没人知道,这一次他偷钱不是为了逃,而是为了回去——回那片所有人都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的北冥。
去找一个人。活要见人。死——
铁片停了一下。半晌,他轻轻啧了一声,把那个字从脑子里掐掉。
“去你妈的。等着,老子来找你。”
擅自来找我,声称自己能找到两人记忆问题的家伙。
来的时候莫名其妙,走的也这么莫名其妙。你可别让我逮着了。
窗户在身后无声合拢。雾临镇的夜仍旧安静,只有远处的潮一下又一下拍着岸。
而北冥深处,那点微弱的金蓝色光,始终没有彻底熄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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