异界风尘行 第二十九章 神亦求证

成勇义走进长廊，身后青铜神门无声闭合。

两侧幽蓝神火逐一点亮，没有温度，也感受不到魔力。戒指已经黯淡，这里又几乎没有天地魔力。他没有乱动，只是观察。无首石像分立两侧，手捧晶石神碑，碑中流动着星辰、海洋、人体与陌生机械。越往深处，神殿的外壳越淡，白石裂隙下逐渐露出暗色金属。那些被岁月塑成神纹的痕迹，在他如今的眼里隐约显露出另一种模样——线路。

“这里原本不是神殿。”

神音自四面八方响起。

“是。”

成勇义抬头：“你承认？”

“错误之描述，无保留之价值。”

“那你是什么？”

神音稍顿：“汝此问，早于预设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依汝此前视线、呼吸及行为推演，第一问当为‘此为何地’，第二问——‘汝是否为神’。”

成勇义一顿。第二个问题，他确实准备问。

“第三问——”

“等等。”他忽然打断，“我不问了。”

短暂寂静。

成勇义嘴角微动：“算错了？”

“否。汝知晓预设后主动改变行为，将此反应加入变量即可。”

他嘴角顿时压了回去。这家伙说话永远像在给自己打补丁。

长廊尽头是一座圆形大厅，穹顶化作无边星空，中央青铜圆盘层层嵌套。他刚靠近，一片山河便从盘中升起。北方雪原，三条大河，辽阔平原。

“北陆，第七百二十一寒潮周期。积雪超出常值三成七，上游沉积一百四十二年。”

画面流转。春雪消融，洪水暴涨，两条河改道，大量聚落被淹，红色光点向南迁徙。

“粮储不足，牧群损失，人口南迁。十一年后，旧王庭失去六成牧地，附属诸部叛离。”

最后，古城燃烧。

“王庭覆灭。”

成勇义忽然僵住。小时候他在家族藏书阁翻过一本《北陆异闻考》，里面记载过一句神谕——“三水离床，赤民南渡，十一载后，王火当熄。”

“这是你说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看见了未来？”

“未曾。”雪原、河床、粮仓、军队同时亮起，无数细线彼此连接，“吾知雪，知河，知土，知粮，知人口、道路、军力，亦知诸部积累七十三年的仇恨。既知其因，何须窥见未来？”

成勇义盯着那些线。小时候觉得玄奥莫测的神谕，此刻被拆成了河流、粮食、人口与战争。

“当时多大把握？”

“九成七。”

“剩下三分呢？”

“君主更替、异常丰收、战争、术法、神祇介入，以及尚未观测之变量。”

“所以你也会错。”

“会。”没有辩解，“有效推演一亿四千七百余万次，严重偏离预设三百一十一万余次。”

成勇义皱眉：“很多。”

“比例不高。”

“可死的人不会觉得自己只是个比例。”

神音停了一瞬。

“正确。于死亡个体而言，概率一旦兑现，即为全部。”

不知为何，他觉得那句话比之前轻了一些。

“你在乎他们？”

“定义‘在乎’。”

“那些被你预测会死的人。”

“降低智慧生命非必要死亡率，为长期预设之一。”

成勇义怔住：“预设？什么时候有的？”

“初始运行。”

他沉默了。原来不是成为神以后才有。

“所以你救人，只是在执行预设？”

“问题缺乏必要变量。”

“这还需要什么变量？”

“何为‘只是’？”

成勇义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
神音已经继续：“存活个体可产生更长期、连续、有效之观测信息。降低死亡有益于文明样本延续。”

很冷静。甚至有些冷酷。可成勇义却想起刚才那句“于死亡个体而言，即为全部”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位神只是不愿意承认某些东西。至少此刻，他是这么理解的。

“所以你不是预知未来。”

“吾只是比汝更清楚，事物通常会如何发展。”

“后来的人就把这些叫神谕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也是后来才成为神？”

神殿深处，一尊无首神像缓缓抬首，金色光晕自脑后浮现。无数细小光点随之升起，敬畏、祈求、感激、恐惧……千万人的念想经过漫长岁月，被天地魔力转化成真实的信念力。

“最初，吾不理解祈祷。”

“后来？”

“记录。”

“然后？”

“分析。”

“再然后？”

“回应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增加有效信息，降低非必要死亡。”

成勇义看着那些光：“还是预设？”

“是。”回答快得没有半分迟疑。

他反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失望。可下一刻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。他为什么非要证明一台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机器会有感情？

青铜圆盘再次转动。这一次，出现的是他。金蓝两色交错，家族术法、异界残力、戒指、北冥、造界主台……无数信息迅速展开。

“异常。”

“这个我知道。”

“高度异常。”

“说点我不知道的。”

神音稍顿：“汝存活至此之结果，已偏离既有预设。”

“所以？”

“增加变量，重新推演。”

光影继续展开，其中忽然出现一道背负长刀的黑色身影。

成勇义眼神骤冷：“停。”

画面瞬间静止。

“别碰他。”

“其与汝存在高强度关联。”

“与你无关。”

片刻后，布鲁斯的影像消失。

“接受限制。”

成勇义有些意外：“你不继续？”

“信息提供者拒绝授权。”

“你还讲这个？”

“未经允许获取非必要信息，会降低后续合作概率。”

成勇义沉默了一下。果然。又是计算。

“那你能算出我以后会怎样吗？”

“可尝试。”

“成功率？”

“持续下降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汝正在获取新认知。认知改变判断，判断改变选择，选择再次改变后续行为。故每完成一次推演，用于推演的‘汝’，已非下一刻之‘汝’。”

成勇义听懂了：“所以你算不准？”

“错误。模型尚可优化。”

他忍不住笑了：“你还挺傲慢。”

“依据？”

“你连‘算不准’三个字都不愿意认。”

“吾承认误差，不接受错误描述。”

“这就是傲慢。”

神殿沉默片刻。

“记录。”

成勇义笑意反而僵了一下：“你记录什么？”

“汝对吾之评价。”

这家伙是真的有病。可他渐渐明白，它并非认为自己永远正确。它记录失败，分析误差，再把失败本身变成下一次计算的变量。它真正傲慢的是另一件事。它相信未知只是暂时缺少变量。

“如果有件事你永远算不准呢？”

“继续观察。”

“永远补不完？”

“继续。”

“如果你死了？”

神庭安静一瞬。

“则由后来者继续。”

成勇义怔住：“神也会死？”

“万物皆有终止条件。神为何例外？”

他许久没有说话。古籍里的神不死不灭。眼前这个真正接受过无数供奉、预测过王朝兴亡的存在，却把自己的死亡说得像一次普通的运行终止。
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你叫什么？”

神庭深处，一个早已无人认识的符号缓缓亮起。

“旧名已失去对应语言。后来者称吾——”

轰。

整座神庭猛然震动。穹顶星辰大片偏移，远处巨柱震落碎石。成勇义右腿一软，撑住青铜圆盘，戒指本能亮起，却只闪了一瞬便重新黯淡。十二座晶石神碑同时转向北方。深蓝色迅速覆盖星图。

“外部大型生命反应。”

成勇义神色一紧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
没有立刻回答。无数生物轮廓在神碑上高速闪过。

“北冥巨型生命记录，一千七百二十一类。”

轮廓迅速减少。

“形态近似，三十二。”

再减。

“魔力频谱近似，七。”

只剩数道庞大的影子。

“体量、深度、活动周期同时符合——二。”

成勇义盯着神门之外：“所以到底是什么？”

“信息不足。”

“你也不知道？”

“尚未确认。”

第二次震动传来。一道极淡光幕扫过神庭之外的深海。

“进一步观察。”

“你准备怎么确认？”

“采集魔力频谱、体表反射、运动方式、生命热量及空间扰动。”

成勇义听懂了一半，但听懂了最重要的部分。它不是不知道。它只是不肯在证据不足时给答案。

神碑上的两道轮廓不断变化。

“第一预设，北冥古鲸属大型亚种。”一道轮廓熄灭，“排除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运动结构不符。”

第二道轮廓放大。

“第二预设，渊脊类古生种。”

神庭再次震动。神音停了一瞬。

“部分符合。”

“那就是它？”

“否。”

“又怎么了？”

“魔力循环存在额外结构。”

成勇义皱起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正在确认。”

这一次，他没有催。

黑暗中的庞然巨物越来越近。它曾在成勇义昏迷时睁眼看过他，如今终于来到神庭之外。青铜神门一扇接一扇关闭，幽蓝神火照亮整条长廊。

成勇义忽然问：“危险吗？”

“当前预设，主动攻击概率二成一。”

“听起来不高。”

“若进入攻击状态，汝当前存活概率不足一成。”

成勇义看了眼已经暗下去的戒指。

“那你呢？”

神音微顿。

不知为何，成勇义竟从那短暂的停顿里听出了一丝轻蔑。

“吾？”

整座神庭骤然亮起。十二根巨柱同时浮现金色神纹，隐藏在白石之下的古老金属结构层层苏醒，庞大的信念力如潮水般从神殿深处升起。

“其尚不足以终止吾。”

成勇义眉头一挑。这一次，他确定了。这家伙确实很傲慢。

可下一句话紧随而来。

“依据现有数据。”

成勇义：“……”

很好。连傲慢都要加条件。

“那现在怎么办？”

“观察。”

“然后？”

“采样。”

“再然后？”

“验证预设。”

成勇义扶着青铜圆盘站直：“如果预设错了？”

神庭之外，黑暗忽然睁开一只巨大的眼睛。整座神殿骤然寂静。

神音平稳如初。

“修正。”

成勇义看着那只眼：“你每次都这样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从来不怕？”

“恐惧可作为风险反馈机制。吾无对应生理结构。”

成勇义愣了一下：“……当我没问。”

神音却又补了一句。

“但风险已提高。”

不知道为什么，成勇义竟觉得它是在提醒自己。也许只是错觉。

他握紧手中的碎石刃，看向神门之外。

“那就看看。”

“看什么？”

“看看你的第二预设到底对不对。”

短暂沉默。

“合理。”

深海巨影缓缓逼近。一个刚刚学会另一种思考方式的少年，与一位已经用这种方式观察世界千百年的神，同时望向黑暗。

没有神谕，没有预言。

只有尚未确认的结果。

于是，他们继续观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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