异界风尘行 第三十章 我赶时间

雾临镇西区，午后。

布鲁斯蹲在旧仓屋脊后，拆开从追兵身上顺来的灰色小盒。盒内嵌着暗蓝薄片，中央一枚米粒大小的灰晶。匕首尖轻轻拨过，灰晶亮起微光，偏向北方。

追踪器。能找到他，多半也能找到成勇义。

布鲁斯合上盒子收入怀里，从屋脊翻下，混进搬货人群，几次转巷进入旧港。肩上的血已经干了，伤口结了一层薄痂，走路没什么影响，抬手幅度稍大时里面仍会泛钝疼。

他先补药。止血粉、退热草、缝针、恢复剂，一口气备了两人七天的量。随后去了旧港最深处那间修船铺。

灰盒被摆上柜台。老地精戴上两层眼镜，伸手转动盒子，光却跟着转了回来。

“它找的不止你。”

“能挡吗？”

老地精拿来几块混磁石，塞在木盖四周。微光晃了晃，暗下去。

布鲁斯付了钱。比起明白盒子为什么亮，他更需要让别人手里的盒子别亮。

五张海图铺在柜上。近海航道大致相同，深谷北面却各画各的。最后一张只有半截路线，尽头用黑墨圈着“死潮”。

“画图的人呢？”

“第一次回来了，第二次没回。”

布鲁斯把图卷起：“他第一次怎么回的，也写在上面？”

“潮汐记号在背面。”老地精按住图角，“你跑过船？”

“做过短工，掌过近岸小船。”

“这不是近岸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布鲁斯把钱数了一遍，少买了几张驱潮符，留出两个人七天的药。船还没有着落，租金比剩下的钱多得多。

他先去了码头旁一间废弃网棚，从梁内摸出一个封蜡的小筒。十四枚银币还在，是从前一趟活计留下的退路钱。他数过一遍，连筒一起带走。

东七码头的虎鲸船主拒绝了他的押刀提议。

“你的刀值多少，我不知道。船不借没来路的人。”

布鲁斯看着灰帆：“什么来路算数？”

船主手里的修帆针停了一下，指向远处黑帆仓：“他们扣了我的铜箱，说上一趟货账没平。账让他们自己算，箱子是我船上的东西。天黑前取回来，七号借你二十天。”

“你自己为什么不去？”

虎鲸抬起粗大的手指，按在码头缝隙上：“这种地方，我进不去。他们看见我就会关门。”

布鲁斯没有马上应下。他问了箱子的大小、放置位置，又绕到仓后看了一遍。守卫不少，后窗却朝鱼货场。一箱钱没有必要给这么多人看，箱里是什么，他不想接手。

“封口别动。”船主提醒。

“我不拆。”

黑帆仓离旧港不到半里。布鲁斯没有急着进去，围着仓房走了三圈。第一圈数人，正门六个、后门四个、屋顶两个；第二圈看视线，正门守卫二十息换位，后门四人看似松散，实则彼此都能看见对方；第三圈才看阵。门窗不能碰，墙根的警戒纹藏在木纹里，每隔七步一个节点，不杀人，只报警，却比杀阵更麻烦。

半刻钟后，隔壁鱼货场少了一筐臭鱼。死鱼和鱼油被人“不小心”翻在黑帆仓后巷，臭味一起，守卫骂着出来清理。水冲过墙脚，两个阵法节点被污水短暂覆盖。阵没有坏，只断了一瞬。

布鲁斯已经从屋檐滑下，鞋底点住墙上一块凸木，身体贴墙荡过守卫视野死角，在第二个人回头之前翻进侧窗。

落地无声。第一道铜锁，刀尖探入，挑、压、转，锁舌弹开；第二道门后藏着报警线，他没割，而是顺线摸到墙角铃轴，用薄木片卡死转轴，再把线挑开。第三道是术式锁，符纹复杂，他看了两眼便放弃研究，手指沿门框摸过，找到固定锁座的三枚铆钉，直接用匕首一点点撬松。

不会解。那就把锁座一起拆下来。

“术师真麻烦。”

铜箱放在最里侧木架下面，比船主说的重。他抬到一半，地板下轻轻响了一声。门外也响起钥匙碰撞。

布鲁斯立即把箱子压回原位。声音停了，箱底一根细杆仍向上顶着。他用旁边的货砖一点点替代重量，左手发抖，砖边蹭着铜面发出细响。

门锁开始转动。

最后一块砖塞进去时，细杆偏了一下，墙里立刻传来弦响。他伏倒，短箭钉在身后木架上，箱子差点砸上伤肩。门开了。

布鲁斯把箱子推过窗台，自己抓住窗框翻出。落地没稳，半跪在污水里，耳边已经有人喊。

他抱箱跑进窄巷，没往高处去。头顶晾着湿帆，他抽匕首割断最低的一根绳，把厚帆拉倒在身后。追兵的术光穿透布面，余下的湿布仍罩住了半条巷子。

伤肩抱不住箱子，他改用腰带兜着，半拖半抱挤过两栋仓房的夹缝。狭缝尽头，他停了两息，喘气时尝到了血味。

往常最不耐烦的等候，今天竟能救命。身后的大个子挤不进来，只能绕路。

前方是一条死巷。布鲁斯故意慢了半步。身后那道重脚步果然立刻逼近。三步，两步——他突然转身。长刀没有动，左手短匕已经反握切入。追兵的短杖刚抬到一半，刀背先撞在腕骨上，杖尖顿时偏开；布鲁斯肩膀顺势撞入胸口，右脚从对方脚踝后一勾。那人甚至没弄清发生什么，后背已经砸在地上。

布鲁斯没有补刀，踩着他的肩膀借力跃起。第二名追兵恰好从侧面赶到，手掌翻转，一道细长光刃横扫巷口。布鲁斯人在半空，匕首已经脱手飞向上方。

刀锋切断晾帆粗绳。大片吸饱水的厚帆轰然坠落。光刃撕开第一层，却没能完全切透，后面的湿帆整个罩住追兵。布鲁斯落地时顺手接住撞墙弹回的匕首，连脚步都没停。

穿过鱼市时，他顺脚踢翻一排空木篓，不求砸人，只逼追兵多绕一步；随后转进两座仓房之间的狭缝。他把铜箱贴在胸前，侧身穿过，伤肩擦过粗糙砖墙，血很快透出绷带。出口是一堵矮墙。他一脚踩墙，第二脚蹬上突出砖角，身体翻过墙头。落地前右手先撑，双腿斜着卸掉冲力，避免伤肩再次承受震荡。

布鲁斯撑墙站起，走向鱼市。追兵再绕出来时，灰斗篷已经盖在一辆空车上。他自己换上短工的破围裙，低头推着装废帆的木车，铜箱压在最下面。

天色暗下去时，箱子被放到虎鲸脚边。

船主看了一眼封口，扔给他钥匙。布鲁斯却没立刻接，右手还在抖，钥匙落进怀里才抓稳。

虎鲸皱眉：“这肩膀，你一个人拉帆？”

“下帆能用脚。”

“死在海上，船也没了。”

“教我省力的结法。”

船主盯了他一会儿，拿来绳。布鲁斯跟着打了两次，第三次才把力道放对。之后船主领他查看淡水、备用帆和舵机，告诉他什么时候该收帆，什么时候宁肯漂着也别硬顶。

“捞谁？”

“一个人。”

“活的？”

布鲁斯把绳结拆开，第三次重新系紧。绳从掌心磨过去，肩口一阵阵抽痛。他原本只会租近岸小船，这条船连收帆都要另学；虎鲸嫌他慢，他也没抢着说自己会。

“活的。”他等绳受住力，才回答。

当夜，他回到临时住处，将一包药分成两份。船图压在桌上，钥匙挂上颈绳。窗外有装货人的脚步，他听了许久，才把混磁石盖掀开一点，查看灰盒的方向。

光先朝北，随即缓缓偏上。

布鲁斯停住。屋顶有很轻的一响。他合上盒盖，将行囊推到床下，油灯便被一根穿窗而来的银针打灭。

门外有人低声说：“确认。”

布鲁斯没急着动。他的目光先扫过脚边行囊。药、海图、船钥匙，一样都不能丢。以前有人追他，他只需要考虑自己怎么脱身，现在却第一次有了必须完整带走的东西。准确地说，是有人等着这些东西回去。

屋顶又响了一声。布鲁斯左手扣住短匕，背后的长刀依旧没有出鞘。他的视线迅速扫过门、窗、房梁、桌角和床板：三个人，两个出口，窗边有绳，第三块地板松动，屋顶那人的重量偏右，门外的人呼吸更重。

不过一息，整个房间已经在他脑中变成一张可以利用的图。

布鲁斯压低身体，匕首在掌中无声转过半圈。

“行，赶时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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