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秋后算账

李寻夜是被活活疼醒的。

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燎过，左肩的贯穿伤更是疼得他浑身打颤，连呼吸都收敛到极致。

他费力地睁开眼，视线模糊了好一阵，才看清头顶那熟悉的旧帐幔。

净尘庵他自己的小屋内。

“师兄！你醒了！”一个柔柔的女声问道。

李寻夜将脑袋侧到一边，瞧见琳安趴在床沿上。

她猛地抬起头，用肿得像核桃的眼睛看着他，她慌乱地擦了把脸，冲着门外大喊：“师父！佩佩姐！师兄，师兄醒了！”

木门猛然被推开，梁百医单手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进来，身后跟着一位皮肤黝黑的精干女子也端着一个碗，正是佩佩。

“叫什么叫，醒了就醒了，还能飞了不成？”佩佩嘴硬地嘟囔着，却十分麻利地把一碗热腾腾的肉粥放在了床头。

梁百医没说话，冷着脸走过来，将药碗放到床头，另一只手一把扣住李寻夜的手腕，两息之后，她松开手，把药碗粗鲁地塞进李寻夜手里。

“喝了。”

李寻夜乖巧地接过碗，一口灌了下去，苦得直咧嘴，

“把粥也喝了，压压嘴巴里的药味。”佩佩将碗推给李寻夜。

李寻夜看了眼佩佩，“我最爱喝佩佩姐的粥了。”

“小子快喝，喝了我好刷碗。”

李寻夜咕咚咕咚将粥一口喝下。

佩佩面带微笑，将碗收走。

“师父，我这回可是大比冠军了，是不是能换点好吃的？”李寻夜喝了粥，精神有了些许恢复问道。

“冠军个屁。”梁百医冷眼看着他，“你经脉碎了四成，丹田严重受创，最要命的是，那道残魂替你挡剑，耗尽了能量，你那把暗金扫把已经彻底沉睡，短期内别再指望它发光了。”

李寻夜一愣，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的扫把，原本流光溢彩的木柄，此刻黯淡无光，像一根废铁。

“这还不是最坏的。”梁百医叹了口气，语气沉了下来，“你在台上暴露了底牌，院长叶青蚕亲自下令，说你在大比上‘借用妖邪之力，手段残忍’，直接剥夺了你的冠军奖励。”

“她这是明目张胆地针对我！”李寻夜气得差点把药碗砸了。

“针对你又怎样？她是院长，规矩是她领导的长老院定的。”梁百医冷笑一声，“不仅如此，她还下了死命令，三个月后，灵院将开启‘命域’，你必须替宗门进去取回一样东西，拿不回来，只能死在里面，到时候净尘庵也跟着一起陪葬。”

李寻夜气得一拳锤破床板，气之后他陷入长时间的沉默，他捏紧了拳头，牙齿将嘴唇咬出了血。

他知道，自己成了院长眼里的钉子，这是借刀杀人。

“所以，你现在的修为跌回了洗尘三层，扫把废了，三个月后还要去命域送死。”梁百医看着他，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李寻夜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我偏不让他们得逞，”他抬起头，眼底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，“三个月，还有时间，没有灵力我就重新练，扫把沉睡我就用别的，想让我死，没那么容易。”

梁百医盯着他看了许久，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后也没说出来。
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极其轻稳的脚步声。

“李寻夜，恭喜恭喜。”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。

刚洗完碗回来的佩佩正好在院子里，她打量了一眼来人，是个穿着白衫、气度不凡的年轻人，只是脸色有些苍白。

“哟，又来一个凑热闹的。”佩佩一边擦着手，一边走过去拉开屋门，冲着里面努了努嘴，“这位白衣公子，既然是来找李寻夜的，进来吧。不过屋里地方小，你可别嫌弃。”

青年男子微微一笑，先是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，这才迈步走进屋内。他站定后，拱手向屋内众人一一行礼：“在下谢青崖，是李寻夜的朋友。今日听闻师弟苏醒，特来探望，冒昧打扰，还请梁前辈与各位见谅。”

梁百医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只是冷哼了一声，算是回应，手里还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药箱里的银针。

琳安却连忙站起身，乖巧地回了一礼，轻声道：“谢师兄客气了，师兄他刚醒，您快请坐。”

谢青崖朝琳安点了点头，又看向佩佩：“劳烦这位师姐方才辛苦送粥了。”

佩佩被他这文绉绉的一叫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，别过脸去嘟囔：“谁稀罕你道谢，反正那粥也不是专门给他做的……”

嘴上虽硬，她还是转身从桌上又拿了一个干净的粗瓷碗，倒了一碗水放在桌边，给谢青崖腾了个能坐的地方。

“李寻夜，恭喜你夺冠。”谢青崖走到床前，苦笑着摇了摇头，“虽然这冠军当得有点遭罪。这是谢家的‘回春续骨丹’，对你经脉的伤有好处。”

“谢师兄，你这药我可受不起。”李寻夜有些不好意思。

“受得起。”谢青崖打断他，神色变得严肃，“你三个月后要去命域的事，我听说了。那地方九死一生，如果实力不够，去了就是白送死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李寻夜的眼睛：“等把伤养好，咱们一起下山去历练。多个人，多份照应。而且……我也需要资源来突破明心境。”

李寻夜愣住了，他看着谢青崖坚定的眼神，心里涌起一阵暖意，在这污浊的灵院，能有个愿意同生共死的兄弟，太难得了。

“好兄弟！”李寻夜重重地拍了拍谢青崖的肩膀，牵动了伤口，疼得直抽抽。

“行了，别在这煽情了。”梁百医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们，刚想继续说话。
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鼓掌声。

“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。”

门被推开，唐知秋摇着折骨扇，笑呵呵地走了进来。他十分自然地无视了梁百医冰冷的目光，走到床前。

“李公子，大比夺冠，可喜可贺。”唐知秋笑眯眯地掏出一块灰暗的铁牌，扔在李寻夜被子上，“不过，院长的赏赐，你怕是没命拿了。”

“唐长老什么意思？”李寻夜警惕地抓起铁牌。

“院长发话了，你大比借用妖邪之力，坏了规矩。冠军的奖励，全部充公。”唐知秋悠悠地叹了口气，“不过，院长仁慈，给你指派了一个将功折罪的任务。三天后，进入‘镇魔塔’第一层，带回遗失在里面的‘镇魔残卷’。办不到，净尘庵连最后的庇护所都保不住。”

屋子里死一般寂静。梁百医猛地捏紧了茶壶。

“镇魔塔？”谢青崖脸色一变，“那里面关押的都是邪修和凶兽，让他一个洗尘三层进去，这不是送死吗？”

“这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。”唐知秋摊了摊手。

李寻夜低头看着那块冰冷的铁牌，又抬头看了一眼唐知秋：“唐长老，我听说镇魔塔里，有剑堂的暗卫？”

唐知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，随即笑意更深了：“李公子消息灵通。不错，塔里不仅有邪修，还有赵长老安排的暗卫‘鸦’。他的任务嘛……你懂的。”

“鸦，喜欢暗杀是吧？”李寻夜把铁牌塞进怀里，眼底闪过一丝森然的杀气，“正好，我最近手痒，缺个练手的靶子。”

唐知秋愣了一下，随即大笑起来：“好！有胆识。那唐某就在塔外，等着李公子凯旋了。”

等唐知秋走后，谢青崖眉头紧锁：“你疯了？那暗卫至少是明心境中阶，你现在的状态……”

“谢师兄，院长这是逼我死，我要是不接，净尘庵就得跟着遭殃。”李寻夜靠在床头，握紧了那柄黯淡的扫把，“而且，我也需要去塔里找点东西。”

他记得清楚，忘翁说过，镇魔塔里镇压的东西，或许有能唤醒拂尘的机缘。既然扫把沉睡，那他就靠自己的肉身，去塔里杀出一条血路。

“既然你决定了，我也不劝了。”谢青崖深吸一口气，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，“但你现在这状态，空手进去无异于送死。趁着还有两天时间，明天能下床了，跟我去一趟灵院坊市。必须买点保命的东西。”

第二天下午，灵院坊市。

李寻夜强撑着能走动了，跟在谢青崖身后。看着这位谢家少爷眼都不眨地买下两张高级的“金刚符”和两瓶“辟毒丹”，李寻夜心疼地捂紧了干瘪的钱袋。

“李师弟，挑件武器吧。”谢青崖指着旁边的兵器铺。

“挑了也没用，扫把太长，在塔里施展不开。”李寻夜摇摇头，但还是进去挑了两把锋利的精钢短匕，用皮带绑在小腿上应急。

路过一家烧鸡铺时，李寻夜大方地掏钱买了一只烤得流油的灵羽鸡，熟练地跟老板讨价还价。谢青崖眼角微微抽搐：“你还有心思吃烤鸡？”

“师父说了，吃饱了才有力气去送死。”李寻夜理直气壮地撕下一只鸡腿递给谢青崖，“吃不吃？我请客。”

谢青崖气极反笑，无奈地接过鸡腿。两人提着大包小包，迎着夕阳往净尘庵的方向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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