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未接来电

温以念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，久到屏幕暗下去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屏着呼吸。

她重新点亮屏幕，把那条短信又读了一遍。陌生号码，没有署名，但提到了江叙白父亲的名字，还有"主治医生"四个字。她手指悬在拨号键上，犹豫了很久，最终还是按了下去。

电话响了三声，被接起。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语气温和："温小姐？"

温以念说："是我。请问您是……"

"我是江远山的主治医生，姓陈。"对方顿了顿，"叙白应该跟你提过，他父亲七年前去了国外治疗。"

温以念握紧手机，说："提过一些。"

陈医生说："江先生这些年一直在苏黎世接受治疗，病情反反复复。去年冬天开始恶化，最近……情况不太乐观。"他停顿了一下，"他清醒的时候，总是提起你。说想见你一面。"

温以念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问："江叙白知道吗？"

"他知道。"陈医生说，"但他不让我告诉你。他说……不想让你担心。"

温以念闭上眼睛。她想起昨天在雨里，江叙白握着她的手，说"现在我不想再等了"。那时候他的手掌很暖，笑容很亮，她以为他终于放下了过去，以为他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。可原来他一直背着这么重的东西，却一个字都没跟她说。

她挂了电话，坐在画架前，一动不动。

窗外的雨已经停了，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地板上，映出一块一块的光斑。画布上那两只交握的手还在那里，一只从画面外伸进来，轻轻握住另一只。她看着那两只手，忽然觉得讽刺——她刚刚才决定不再躲，他却已经在独自承担她不知道的重量。

她拿起手机，给江叙白打电话。

响了很久，没人接。

她又打了一次，还是没人接。

温以念坐不住了。她抓起外套出门，开车去了江叙白的公寓。到了楼下，她抬头看他那层的窗户，窗帘拉着，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。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上了楼。

站在门口，她抬手想敲门，又停住了。她忽然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——是女朋友？是朋友？还是七年前那个被他丢下的前女友？

门忽然从里面开了。

江叙白站在门后，像是正要出门。他看见她，愣了一下："以念？你怎么来了？"

温以念看着他。他穿了一件黑色衬衫，头发有些乱，眼底有淡淡的青黑，像是没睡好。她忽然意识到，他昨晚可能根本没怎么睡。

她举起手机，说："我收到了一条短信。"

江叙白的目光落在她手机上，脸色微微变了。

温以念说："陈医生打来的。说你父亲……情况不太好。"

江叙白沉默了很久。他侧过身，让开门，说："进来吧。"

公寓还是温以念上次来的样子，简洁、干净，桌上摆着几本画册和颜料。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这里，很久了。

江叙白给她倒了杯水，在她对面坐下。他双手交握，低着头，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
温以念先开口了："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"

江叙白说："因为……"

"因为不想让我担心？"温以念打断他，"江叙白，你知不知道，你每次说'为你好'的时候，我有多难受？七年前是这样，现在还是这样。"

江叙白抬起头，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红，像是熬了很久。他说："我怕你知道了，会同情我。"

温以念怔住了。

江叙白的声音有些哑："我不想让你因为同情而留在我身边。我想让你因为喜欢我，因为愿意，而不是因为可怜我。"

温以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说："你觉得我会因为同情就留下？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？"

"我知道你不是。"江叙白说，"但我……我没有把握。以念，我失去过你一次，我不想再赌第二次。"

温以念看着他，看着他眼里的疲惫和恐惧。她忽然明白，他那些看似轻松的"不想再等了"背后，藏着多大的不安。他不是不信任她，他是不信任命运。

她走过去，在他身边坐下，说："江叙白，看着我。"

江叙白抬起头。

温以念说："我留下来，不是因为同情。是因为昨天在雨里，你握着我的手的时候，我不想松开。是因为你说'穿第一次见面那件衬衫'的时候，我笑了。是因为我看到你蹲在地上帮我擦画的时候，心里酸得厉害。"她顿了顿，"这些跟同情没有关系，跟可怜也没有关系。这些只是因为——我喜欢你。"

江叙白的眼睛一下子红了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温以念说："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"

江叙白点头。

"以后不管发生什么，不许再瞒着我。"温以念说，"你父亲病了，我们一起面对。你想去国外看他，我陪你去。你欠我的解释，你慢慢还。但你不许再一个人扛着，不许再替我做决定。"

江叙白看着她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伸出手，把她紧紧抱进怀里。温以念靠在他胸口，听见他的心跳很快，很乱，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决堤。

他说："对不起。"

温以念说："不许再说对不起。"

他说："好。"

他们在沙发上抱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，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温以念靠在他怀里，忽然觉得，所谓重新开始，并不是把过去的伤疤抹掉，而是两个人一起面对那些伤疤，不再逃避。

过了一会儿，江叙白松开她，说："我爸……想见你。"

温以念说："我知道。"

"陈医生跟你说的？"

温以念点点头。

江叙白说："他上个月清醒过一次，说想见你。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我怕你拒绝，又怕你答应之后看到他那样子会难过。"

温以念说："他是什么情况？"

江叙白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"肺癌，晚期。七年前查出来的，当时已经是中晚期。他去苏黎世治疗，撑了这些年，已经很不容易了。"他顿了顿，"医生说……可能还有几个月。"

温以念心里一沉。她想起七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江叔叔，会笑着摸她的头，说"以念啊，我们家叙白就交给你了"。那时候她红着脸低下头，江叙白在旁边笑，被他爸拍了一巴掌说"笑什么笑，还不赶紧对人家好点"。

原来那时候江叔叔已经病了。

温以念说："我想见他。"

江叙白看着她："你确定？他现在……样子不太好。"

温以念说："我确定。"

江叙白握紧了她的手，说："好。我安排。"

他们商量了一下，决定下周出发去苏黎世。江叙白说他已经订好了机票，本来打算一个人去，没告诉温以念，是怕她担心，也怕她拒绝。温以念白了他一眼，说"下次再这样我就真的生气了"。江叙白说"没有下次了"。

傍晚，温以念准备离开。江叙白送她到楼下，说："周末见爸妈的事……还去吗？"

温以念说："去。"

江叙白有些意外："你爸生日，我这个时候去，会不会……"

"会。"温以念说，"所以我更要带你去。我要让他们知道，我喜欢的人是谁，不管发生什么，我都选他。"

江叙白看着她，眼里有光。他说："以念，我……"

温以念伸手捂住他的嘴，说："不许说谢谢，不许说对不起。"

江叙白笑了，握住她的手，从脸上拿开，在她掌心轻轻吻了一下。温以念的脸一下子红了，她抽回手，转身往楼道里走，走了几步又回头，说："明天我来接你，一起去给我爸挑礼物。"

江叙白说："好。"

温以念上楼，开门，进屋。她靠在门上，摸了摸自己的掌心，那里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。她忽然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她走到画架前，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。两只手交握在一起，一只从画面外伸进来，轻轻握住另一只。她拿起画笔，想了想，在那两只手上方添了一扇窗——窗外是雨后的天空，云层散开，露出一束光。

她看着那束光，轻声说："江叙白，这次我们一起走。"

周六早上，温以念换了一件米色连衣裙，化了淡妆，站在镜子前反复确认。江叙白在楼下等她，穿了一件白色衬衫——不是第一次见面那件，但那件浅灰色的，袖口洗得有些发白，却干净挺拔。她下楼的时候，他靠在车边，手里捧着一束花，是向日葵。

温以念愣了一下："买花干什么？"

江叙白说："见家长，总不能空手。"

温以念说："我爸不喜欢花。"

江叙白说："那送给你。"他把花递给她，"你喜欢的。"

温以念接过花，心里甜滋滋的。她坐进车里，江叙白帮她系好安全带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温以念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，忽然伸手，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。

江叙白转头看她，挑眉："干什么？"

温以念说："检查一下，有没有紧张。"

江叙白笑了："有一点。"

温以念说："紧张什么？我爸又不吃人。"

江叙白说："我怕他问我，凭什么让你等我。"

温以念心里一软。她说："那你就告诉他，凭你这七年，每一天都在后悔，每一天都想回来。"

江叙白看着她，目光温柔。他说："好。"

车开到温以念父母家楼下，是一个老小区，绿树成荫，很有生活气息。温以念领着江叙白上楼，走到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，转头看他："准备好了吗？"

江叙白握紧她的手，说："准备好了。"

温以念按下门铃。

门开了，温妈妈站在门口，看见江叙白，眼睛一亮，又看了看两个人牵着的手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。她热情地把他们迎进去，说："小江是吧？快进来快进来，以念爸爸在厨房呢，以念你去看看，别让他把菜烧糊了。"

温以念看了江叙白一眼，意思是"你自求多福"，然后转身进了厨房。

客厅里只剩下江叙白和温妈妈。温妈妈给他倒了杯茶，坐在他对面，上下打量他，笑眯眯地问："小江啊，听以念说，你们以前就认识？"

江叙白坐得笔直，说："是的，阿姨。我们是大学同学。"

"那怎么后来没联系了？"温妈妈问得很直接。

江叙白沉默了一下，说："是我的错。当年我家里出了点事，我不告而别，伤了以念的心。"他抬起头，看着温妈妈，"阿姨，我知道我欠以念很多。这次回来，我不想再错过她。"

温妈妈看着他，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，但眼神很认真。她说："以念这孩子，看着软，其实倔。七年前你走了之后，她哭了很久，画也画不下去，整个人瘦了一圈。"

江叙白低下头，说："我知道。"

温妈妈说："我不是怪你。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处，我能理解。但我只有一个女儿，我不想她再受一次伤。"

江叙白说："我不会再让她受伤了。"

温妈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，说："行，这话我记着。"她站起身，"走，去看看你叔叔，他听说你要来，高兴得把红烧肉多放了一勺糖。"

江叙白也笑了，跟着她往厨房走。

厨房里，温爸爸正在炒菜，看见江叙白，哼了一声，说："来了？"

江叙白说："叔叔好。"

温爸爸看了他一眼，说："坐吧，马上开饭。"

温以念在旁边偷笑，被温爸爸瞪了一眼："笑什么笑，去摆碗筷。"

饭桌上，温爸爸果然问了很多问题——工作怎么样，以后有什么打算，对以念好不好。江叙白一一回答，态度诚恳，不卑不亢。温以念在旁边看着，心里又紧张又骄傲。她发现江叙白其实很会应对这种场面，不像是她想象中那样手足无措。

吃完饭，温妈妈拉着江叙白聊天，温爸爸在厨房洗碗，温以念帮忙收拾桌子。经过厨房的时候，温爸爸忽然低声说了一句："这小子，还行。"

温以念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
下午，江叙白告辞。温妈妈送他们到门口，塞给江叙白一个红包，说："第一次来，拿着。"江叙白推辞不过，只好收下。温妈妈又拉着温以念的手，小声说："周末回来吃饭，妈给你炖汤。"

温以念红了脸，说："知道了妈。"

下楼的时候，江叙白捏了捏她的手，说："你爸说你画画的时候最好看。"

温以念说："他什么时候说的？"

"洗碗的时候。"江叙白说，"他说你从小就这样，一拿起画笔就什么都不管了。"

温以念笑了："那你呢？他对你满意吗？"

江叙白说："他说我'还行'。"

温以念笑得更厉害了："那是我爸最高级别的评价了。"

江叙白也笑了。他们走到车边，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江叙白忽然说："以念。"

"嗯？"

"谢谢你。"

温以念说："不是说好了不许说谢谢吗？"

江叙白说："这次不一样。"他看着她，"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面对。"

温以念踮起脚尖，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。江叙白愣住了，温以念已经坐进车里，说："开车吧，送我回去。明天还要收拾行李呢。"

江叙白发动车子，嘴角一直扬着。

周日，温以念和江叙白一起收拾行李。他帮她把画具装进箱子，她帮他叠衣服。两个人在公寓里忙忙碌碌，像一对准备出门旅行的小夫妻。温以念忽然觉得，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，也挺好的。

周一早上，他们去了机场。候机的时候，江叙白一直握着她的手，像是怕她跑掉。温以念靠在他肩膀上，说："紧张吗？"

江叙白说："有一点。"

温以念说："我也有一点。"

江叙白说："怕什么？"

温以念说："怕见到你爸爸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"

江叙白说："不用说什么。你去了，他就很高兴了。"

登机后，飞机起飞，穿过云层。温以念看着窗外的云海，忽然说："江叙白。"

"嗯？"

"等我们回来，把那幅画画完吧。"

江叙白转头看她："哪幅？"

"咖啡馆那幅。"温以念说，"我想把它画完。窗边坐着两个人，一个在看书，一个在画画。窗外是雨后的天空，有光。"

江叙白看着她，眼里有温柔的光。他说："好。"

温以念闭上眼睛，靠在他肩膀上。飞机平稳地飞行着，穿过云层，飞向远方。她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，但她知道，这一次，她不是一个人。

十几个小时后，飞机降落在苏黎世。

走出机场，空气里带着阿尔卑斯山特有的清冽。江叙白叫了一辆车，报了一个地址。温以念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，心里有些忐忑。

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，停在一家私人医院门口。白色的建筑，很安静，周围种满了银杏树，叶子已经开始泛黄。

江叙白下车，走到另一边帮她开门。他伸出手，温以念握住，跟着他走进医院。

走廊很长，很安静，只有护士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。江叙白熟门熟路地拐了几个弯，停在一间病房门口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转头看温以念，说："准备好了吗？"

温以念点点头。

江叙白轻轻推开门。

病房里光线很柔和，一个瘦削的男人靠在病床上，戴着氧气面罩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在睡觉。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，是年轻时的江叙白和他父亲的合影，背景是大学校园。

江叙白走到床边，轻声说："爸。"

男人缓缓睁开眼睛。他的脸很苍白，眼窝深陷，但看见江叙白的那一刻，眼睛里忽然有了光。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很轻："叙白……"

江叙白握住他的手，说："爸，我带以念来看你了。"

男人费力地转过头，看向温以念。温以念走上前，轻声说："江叔叔，我是以念。"

江远山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。他抬起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力气不够。江叙白俯下身，把耳朵凑过去。

江远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。

江叙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转头看向温以念，声音有些发颤：

"他说……'我终于等到你了'。"

温以念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。

就在这时，病房的门被推开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走了进来，看了看江远山的状态，皱了皱眉。她转头看向江叙白，用德语快速说了几句。

江叙白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
温以念听不懂德语，但她看懂了江叙白的表情——那是恐惧，是绝望，是某种她不愿意去想的可能。

江叙白挂断电话，转头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温以念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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