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：苏黎世的雪

第十章：苏黎世的雪

飞机落地苏黎世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
舱门打开，一股冷冽的空气涌进来，温以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江叙白立刻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，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。温以念抬头看他，他神色平静，但她看见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——他在紧张。

机场大厅灯火通明，人来人往，广播里用德语和英语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。温以念跟着江叙白往外走，路过一面玻璃墙时，她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米色大衣，围巾裹得严严实实，身边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，手里推着两个行李箱。

像一对寻常的旅人。

可她知道，他们不是。

陈医生已经在出口等着了。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华人，戴着眼镜，气质儒雅，看见江叙白，快步走过来，用中文说："叙白，来了。"又转向温以念，温和地笑了笑，"温小姐，一路辛苦了。"

温以念说："陈医生好。"

陈医生点点头，说："江先生今天下午清醒了一会儿，一直问你们到了没有。"他顿了顿，"你们可以先去酒店休息，明天上午再过去。"

江叙白说："现在就去。"

陈医生看着他，欲言又止，最后还是叹了口气，说："好，我带你们去。"

车上，温以念坐在后排，看着窗外的夜景。苏黎世的街道很干净，路灯昏黄，偶尔有电车驶过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她想起七年前，江叙白曾跟她提过一次苏黎世，说这里的湖很美，冬天会下雪，像童话一样。那时候她笑着说，那以后我们一起去。江叙白捏了捏她的脸，说好啊。

后来他走了，这句话就成了空。

现在她来了，却不是以她想象的方式。

江叙白坐在她旁边，一直握着她的手。他的手掌很凉，掌心有薄汗。温以念反握住他，说："别紧张。"

江叙白转头看她，嘴角扯了一下，说："我不紧张。"

温以念没拆穿他。

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，停在一家私人疗养院门口。建筑是白色的，三层楼，周围种着很多树，冬天叶子落光了，枝桠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。很安静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紧。

陈医生带他们上楼，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，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。走到最里面一间病房门口，陈医生停下，轻声说："江先生在里面。你们……慢慢聊。"

江叙白深吸了一口气，推开门。

病房里亮着一盏小灯，光线柔和。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，很瘦，脸色苍白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睛闭着，像是睡着了。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，温以念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是七年前的江远山，穿着西装，意气风发，身边站着年轻的江叙白，两个人都笑得灿烂。

江叙白走到床边，轻声说："爸。"

江远山缓缓睁开眼睛。他的目光有些涣散，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在江叙白脸上，然后，他笑了。

"来了。"声音很轻，像一阵风。

江叙白说："嗯，来了。"

江远山的目光越过他，落在温以念身上。他看了很久，像是在辨认，忽然眼睛亮了，说："以念？"

温以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她走上前，在床边蹲下，握住江远山枯瘦的手，说："江叔叔，是我。"

江远山的手很凉，皮肤薄得像纸，青筋凸起。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，想摸她的头，但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。温以念主动把头凑过去，让他轻轻碰了碰。

"长这么大了。"江远山笑着说，"还是这么漂亮。"

温以念哽咽着说："江叔叔，您怎么瘦成这样了。"

江远山说："老了嘛。"他看向江叙白，"叙白，你……有没有欺负以念？"

江叙白站在旁边，眼眶红了，说："没有。"

"那就好。"江远山喘了口气，"当年……是爸对不起你。不该逼你走，不该……"他咳嗽起来，江叙白赶紧扶他坐起来，帮他拍背。温以念递过水杯，江远山喝了两口，缓过来，摆摆手，"不说这些了。你们来了，我就高兴。"

他在床上靠了一会儿，又说："以念，叙白这孩子……性子倔，心里有事不爱说。你多……多担待。"

温以念说："我知道。"

江远山看着江叙白，说："你也是。当年你妈走了，你一声不吭就走了，把我一个人扔在国外。后来你回来，也不跟我说话。"他笑了笑，"你跟你妈一样，什么都自己扛。"

江叙白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
江远山又说："以念啊，叙白要是惹你生气了，你告诉我，我替你收拾他。"

温以念笑了，眼泪却掉得更凶。她说："好。"

聊了大约半个小时，江远山累了，眼睛渐渐闭上。陈医生进来检查了一下，轻声说："让他休息吧。"

走出病房，江叙白靠在走廊的墙上，闭着眼睛，脸色很难看。温以念站在他旁边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握住他的手。过了很久，

温以念说："他是个好爸爸。"

江叙白说："嗯。"

这时他们在苏黎世待的第五天。

上午去医院，下午在城里走走。江叙白带温以念去了班霍夫大街，去了苏黎世湖，去了他留学时经常去的那家咖啡馆。咖啡馆还在，老板换了人，但靠窗的位置没变。江叙白坐在那个位置上，看着窗外，说："我留学的时候，经常来这里。有时候一个人，有时候跟同学。每次坐在这里，都会想起你。"

温以念说："想我什么？"

江叙白说："想你坐在我对面，喝咖啡，嘴角沾了奶泡，自己还不知道。"

温以念脸红了，说："你故意的。"

江叙白笑了。那是她这几天第一次看见他真心实意地笑，眼睛弯起来，像大学时一样。

这一天，苏黎世下雪了。

温以念站在疗养院的花园里，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来，落在树枝上、草地上、她的头发上。江叙白从后面走过来，给她围上围巾，说："冷不冷？"

温以念说："不冷。"

江叙白站在她身边，跟她一起看雪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"我爸今天早上跟我说，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。"

温以念转头看他。

江叙白说："除了两件事。一件是没来得及跟我妈好好告别，另一件……"他顿了顿，"是当年不该........"话说了一半语言又止

温以念心里一酸。她说："那你呢？你有遗憾吗？"

江叙白看着她，说："有。"

"什么？"

"七年前走的时候，没跟你说再见。"江叙白说，"这些年，我每天都在想，如果当时我回头了，如果我把真相告诉你，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。"

温以念说："会。"

江叙白愣住了。

温以念看着他的眼睛，认真地说："江叙白，如果当时你告诉我真相，我会跟你一起走。我会陪你去国外，陪你照顾你爸爸，陪你度过最难的日子。"她顿了顿，"但你没有。你替我做了选择，觉得那是为我好。可你知道吗？那七年，我过得一点都不好。"

江叙白的眼眶红了。

温以念说："我不是怪你。我只是想告诉你，以后不要再这样了。我们是两个人，不是一个人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，你的重量我来帮你分担。"

江叙白把她拉进怀里，紧紧抱住。雪花落在他们身上，温以念靠在他胸口，听见他的心跳，沉稳而有力。

他说："以念。"

"嗯。"

"等我爸走了，我们结婚吧。"

温以念怔住了。

江叙白松开她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，打开，里面是一枚戒指。很简单的一枚铂金戒指，没有钻石，但打磨得很光滑。他说："这是我妈留下的。本来想……早点给你，但一直不敢。"他看着她，眼睛很红，"以念，嫁给我。这次，我不会再让你等了。"

温以念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看着那枚戒指，看着江叙白紧张的样子，忽然笑了。她伸出手，说："好。"

江叙白的手在抖，他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，尺寸刚刚好。他低下头，在她手指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
雪花还在下，花园里很安静。温以念看着手上的戒指，又看看江叙白，忽然觉得，所有的等待和痛苦，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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