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,丞武让人把刘三和那个矮壮汉抬到了百户厅。
刘三的右肋裂了骨头,站不起来,一动就疼得浑身冒冷汗。矮壮汉的右膝肿得像个皮球,膝盖骨歪到了一边,腿伸不直也弯不了,稍微碰一下就杀猪般地叫。
两个人被放在百户厅正堂的地面上,各铺了一张旧毡毯。
丞武坐在公案后面,面前放着那方百户印和一柄环首刀——昨夜从刘三手里接过来的那把。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,是刘三自己的——他被自己的肋骨折茬扎破了肺叶,咳了几口血。
全堡的什长以上军官,一共十二个人,被叫到百户厅两侧站着。
他们进门的时候,看见了地上的两个人,脸色都变了。
刘三是赵虎的亲兵队长。在靖边堡里,赵虎走了以后,刘三就是赵虎留下来的最大一根钉子。这根钉子前段时间还在校场上跟丞武嬉皮笑脸地请"心病假",今天就躺在了百户厅的地上。
没有人问发生了什么。
他们都看见了。
百户厅后院的空地上,有打斗的痕迹——冻土上有靴印、有膝印、有几摊已经冻成冰碴的血迹。院墙上有一处被蹬掉了一块夯土。柴堆被碰散了三四根。
明眼人一看就知道——昨夜有人翻墙进了百户厅后院,跟丞武动了手。
结果是两个人躺着出来了。
丞武没事。
---
"刘三。"丞武坐在公案后面,声音不高。
刘三躺在毡毯上,侧着身子,右手捂着右肋。他的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的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听见丞武叫他,他把眼睛睁开了。
那双眼睛里,恨意还在。可恨意底下,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丞武看不太清那是什么。是怕?是不甘?还是别的什么?
"昨夜的事,"丞武说,"你自己说,还是我替你说?"
刘三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你替我说。"他的声音很哑,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。"反正你都知道了。"
"好。"丞武说。
他站起身,从公案后面走出来,走到刘三面前。他蹲下来,跟刘三平视。
"昨夜子时前后,你带着两个人翻墙进了百户厅后院。一个从东南角上墙,一个从西北角上墙,你从南墙根底下摸过来。三个人。目的是杀我。"
刘三没有说话。
"你们三个是赵虎的亲兵。你是队长。赵虎被押走以后,你们留在堡里,等机会。机会来了——昨夜月黑,边墙换岗的间隙有一刻钟的空当。你们从兵棚出来,翻墙进来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我说的对不对?"
刘三闭上了眼睛。
"对。"
"谁让你来的?"
刘三没有回答。
丞武没有逼他。他站起身,走到那个矮壮汉面前。
矮壮汉比刘三还惨。他的右膝被丞武那一棍打得膝盖骨错位了,整条腿从膝盖以下都肿成了紫黑色。他躺在毡毯上,两条腿一条伸直一条弯曲,脸上涕泪横流,嘴里一直在"嘶嘶"地抽气。
"你叫什么?"丞武问。
"马……马奎。"
"你是赵虎的亲兵?"
"是。"
"昨夜的事,是刘三带头的?"
马奎看了一眼刘三。刘三闭着眼,没有给他任何暗示。
"是……是刘三哥带我们去的。"
"他怎么跟你们说的?"
马奎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"他说……他说赵队正被这个废物百户害了,要我们去……去给他报仇。"
"报仇?"丞武的声音很平。"他有没有说,报完仇以后怎么办?"
马奎低下了头。
"他说……他说报完仇以后,我们从堡里出去,去郡城投奔赵百户。赵百户会给我们安排去处。"
丞武点了点头。
他转过身,看着站在两侧的十二个什长。
他们的脸上,各种表情都有。有人紧张,有人害怕,有人面无表情,有人的目光在闪躲——不敢看丞武,也不敢看地上的刘三。
"你们听见了。"丞武说。
没有人应声。
"刘三带着两个人,拿着刀,翻墙进了百户厅后院。"他的声音不高,可百户厅里很安静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"他们不是来找我比武的。他们是来杀我的。杀了百户,按军规,是死罪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可我不杀他们。"
十二个什长的目光,同时看向了他。
刘三也把眼睛睁开了。
"我不杀他们,"丞武说,"因为他们是被人指使的。赵虎被押走了,可赵金堂还在外面。赵金堂在郡城有人——司勋司的人。他通过那个人,传话给刘三,让刘三杀我。刘三只是把刀。"
他蹲下来,看着刘三。
"刘三。你跟了赵虎多少年?"
刘三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六年。"
"六年。不短了。"丞武说。"赵虎对你怎么样?"
刘三没有回答。
"他对你不错。"丞武替他回答了。"他提拔你当亲兵队长,给你额外的饷银,让你在堡里横着走。你觉得他够义气。"
刘三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可赵虎现在在哪?"丞武的声音很平。"在郡城的牢里。他自身难保。他保不了你。"
他站起身。
"赵金堂让你杀我。你杀了,你跑去郡城投奔他。可你想过没有——你到了郡城,赵金堂会怎么对你?他会把你藏起来?还是把你灭口?"
刘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"灭口?"他的声音变了调。
"你想想。"丞武说。"你是杀百户的凶手。赵金堂把你留在身边,等于留了一颗定时炸弹。万一哪天你喝了酒,说漏了嘴呢?万一哪天你跟他闹翻了,把这事捅出去呢?他留着你,就是留着一个把柄。"
他看着刘三的眼睛。
"一个老百户,会留一个把柄在身边吗?"
刘三的嘴唇在抖。
他没有回答。可他的眼睛里,那层恨意开始裂了。裂缝下面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恐惧。
不是怕丞武。是怕赵金堂。
---
丞武没有再逼他。
他站起身,走回公案后面,坐了下来。
"刘三。"他说。"昨夜的事,按军规,我可以直接砍你。可我不砍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"
刘三没有说话。
"因为你不是我真正的敌人。"丞武说。"你的敌人也不是我。你的敌人,和赵虎的朋友,和赵金堂的朋友,是同一个人——是那个在司勋司替他们压状纸、做假账、把兵的命当磨盘碾的人。"
他的声音不高,可百户厅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。
"周大告了三次状。三次被压回来。第四次他不用告了——因为他死了。落风坡十个人,全死了。他们的头被人锯下来冒了功。他们的耳朵被人割下来凑数。这些事,不是你干的。是赵虎和赵金堂干的。可你替他们守了夜。"
刘三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"我不是要追究你。"丞武说。"我是要告诉你——你替他们守了六年的夜,他们回报你的方式,是让你来杀我。杀完了,你跑到郡城去,他们把你灭了口。这就是你的下场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你想清楚。是想继续替他们卖命,还是想活。"
百户厅里,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刘三躺在毡毯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上有一道裂缝,从东头裂到西头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蛇。
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"丞百户。"他的声音很哑,哑得几乎听不见。"你想知道什么?"
---
刘三说了半个时辰。
他说的事情,丞武已经猜到了大半。可有一些细节,是丞武没有想到的。
第一:赵金堂去郡城述职,不是例行公务。他是提前得到了消息——那个武官要来靖边堡查验。他提前走,是为了在郡城接应。万一查验的人被"打点"了,他需要在郡城确保结果被压下来。
第二:赵金堂在司勋司的靠山,不是一个小吏。是司勋司的主事——一个叫陈贵的人。陈贵是赵金堂的同乡,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。赵金堂在靖边堡克扣军功、做假账,每三年给陈贵送一次"孝敬"。孝敬的数额——三百贯。
三百贯。
丞武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一个普通兵卒一年的饷银是六贯。三百贯,是五十个兵卒一年的饷。
五十个人一年的辛苦钱,换来的是赵金堂在靖边堡安安稳稳地当三年百户。
第三:赵金堂在堡里还有一笔暗账。这笔账不在钱书手的功册上,也不在百户厅的文书里。它记在一块木板上——一块刻了字的木板,藏在百户厅后院的地板下面。
"什么木板?"丞武问。
"账板。"刘三说。"赵百户——赵金堂把每年克扣的军功数额、分给陈贵的数额、他自己留下的数额,全刻在一块木板上。木板藏在后院东屋的地板下面,第三块砖底下。"
丞武转头看了一眼阿蛮。
阿蛮的眼睛亮了。
---
那天下午,丞武带着阿蛮和老孙,在百户厅后院东屋的地板下面,找到了那块木板。
木板不大,一尺见方,半寸厚。上面的字刻得很深,填了墨,黑黢黢的。
丞武把木板翻过来,一行一行地看。
建元三十七年——克扣军功六十二功,折银三百一十两,分陈贵一百五十两,自留一百六十两。
建元三十八年——克扣军功七十八功,折银三百九十两,分陈贵一百八十两,自留二百一十两。
建元三十九年——
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。
十年。
十年里,赵金堂克扣了多少军功?丞武在心里加了一下——大约六百功。六百功折银三千两。其中一半给了陈贵,一半自己留了。
六百功。
六百功是多少?
一颗北燕人头记一功。六百功,就是六百颗人头。
当然,实际斩杀的敌人没有六百。很多功是虚报的——杀五个报十个,杀十个报二十个。可即便如此,真正被杀死的敌人也至少有三百。三百个北燕人。
这三百个人头,换来的是三千两银子。赵金堂拿了一千五百两,陈贵拿了一千五百两。
而那些真正拼命杀敌的兵卒——他们的军功被克扣了,他们的饷银被截了,他们拿着最少的钱、吃着最差的饭、穿着最烂的号衣,在前线拼命。
拼完了,功劳是上面的。
丞武把木板递给老孙。
老孙接过去,看了一遍。他的手在抖。
"十年。"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。"我在这个堡里验了二十年的尸。那些人——那些被验了'验讫'的人——他们的功,都在这里。"
他用那只缺了两指的左手,指着木板上的字。
"六百功。"他说。"六百条命。"
丞武把木板接回来,用一块旧布包好,塞进怀里。
"这东西,"他说,"比状纸管用。"
---
那天晚上,丞武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刘三和马奎从百户厅里抬了出来。不是扔出去——是抬到了仵作房旁边的一间空屋子里,铺了毡毯,生了炭盆,留了水和食物。
然后他叫来了老孙。
"给他们治伤。"
老孙看了看刘三,又看了看马奎。
"刘三的肋骨裂了一根,没扎进肺里,养两个月能好。"他检查了一遍,说。"马奎的膝盖骨错位了,得推回去。推回去以后固定住,养一个月能走路,可以后不能再打硬仗了。"
"治。"丞武说。
老孙点了点头。他蹲在马奎旁边,两只手——一只完整的右手和一只缺了两指的左手——按住了马奎的膝盖。
"忍着。"
"嘎嘣"一声。
马奎的惨叫声穿透了整个后院。
膝盖骨被推回了位。
---
丞武站在空屋的门口,看着老孙给两个人处理伤势。
阿蛮站在他旁边,小声问:"丞哥,你怎么不关他们?"
"关了他们,谁给我传话?"丞武说。
"传什么话?"
"传给赵金堂的话。"
阿蛮的眼睛转了转,没想明白。
丞武没有解释。
他看着远处黑沉沉的边墙,心里在想一件事。
赵金堂派了刘三来杀他。刘三失败了。赵金堂肯定会知道。
知道以后,赵金堂有两条路。
第一条:再派人来。可这一次丞武展示的实力——三秒打倒一个、五秒打倒另一个——会让赵金堂犹豫。下次派来的人,至少得是淬体五重以上的高手。那种人不好找,也不好调动。
第二条:不动手。等。等司勋司的陈贵在上面把案子压下来,把丞武的百户免了,换一个自己人来靖边堡。到时候丞武就是一条没了牙的狗,谁都能踩一脚。
丞武觉得赵金堂会选第二条。
因为第二条更稳,更干净,更没有后患。
可这也意味着——丞武有一段时间的窗口期。在赵金堂运作陈贵压案的这段时间里,他是安全的。
这段时间有多长?
他不知道。也许一个月。也许两个月。也许更短。
他得在这段时间里,做两件事。
第一:把靖边堡的兵练出来。
第二:把赵金堂的暗账——那块木板——送到一个陈贵压不住的地方去。
郡守。
上次他把状纸托牧民带给郡守,不知道到了没有。如果到了,郡守看了,可郡守被陈贵拦住了呢?
那他就需要另一条路。一条陈贵够不到的路。
镇北军。
镇北军是边军的上级编制。郡守管民事,镇北军管军事。军功的事归司勋司管,可司勋司的上面,是镇北军主帅。
如果那块木板到了镇北军主帅的手里——
陈贵就压不住了。
可镇北军主帅在哪里?他是什么样的人?他会不会帮一个小百户?
他只知道,他得先找到这个人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35章 审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