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假情报

二月二十六。

天还没亮，丞武就去了茅房。

他把那张假纸条塞进了油纸包放进墙洞里，替换掉了陈老六原来的那张。动作很快——从掏出假纸条到塞进洞里封好，不到十秒。

然后他回到百户厅，照常洗脸、穿衣、出门。

辰时操练。他跟往常一样站在校场高台上，看着两百多号人站桩、摔跤、练刀。他的目光从十二个什长脸上扫过去——扫到陈老六的时候，停了一秒。

陈老六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跟平常一样。矮胖的圆脸，不大的眼睛，嘴角微微下垂——一种"我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"的麻木。

可丞武知道，那张麻木的脸底下，有一颗正在计算的心。

陈老六今天会去茅房吗？

丞武不知道。可他安排了阿蛮盯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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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，阿蛮回来了。

"丞哥，陈老六去了茅房。"

"什么时候？"

"午饭后。他一个人去的。在里面待了大约半刻钟。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。"

半刻钟。够了。足够他取出油纸包揣进怀里。

"他出来以后去了哪里？"

"回了兵棚。躺了一会儿。然后起来了，去校场边上转了一圈。"

"转了一圈？"

"嗯。他在校场北边那面军功墙前面站了一会儿。看了墙上的名字。然后走了。"

丞武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陈老六去看军功墙。

为什么？

是因为愧疚？是因为好奇？还是——他在确认丞武到底在做什么？

丞武不确定。可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陈老六看了军功墙以后，心里会多一层东西。那层东西是什么，丞武不知道。可它会在他下次写纸条的时候，影响他的用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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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三天，丞武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：继续给陈老六喂假情报。

他每隔一天就往茅房墙洞里放一张新的假纸条进油纸包。内容都是差不多的——"百户练兵如常""堡防无变化""未见外部来人"。每一张他都手绘了一朵梅花。

他不确定陈老六有没有打开油纸包看看。

第二件：查陈老六的联络链。

陈老六写了纸条以后，需要把纸条传出去。传给谁？怎么传？

丞武让老崔暗中盯着陈老六。老崔是巡边老兵，在荒滩上跟踪人是一把好手——他能在三十步外跟着一个人走半天，不被发现。

第三天，老崔回来报告了。

"陈老六今天下午出了堡。"老崔说。"他请了半天假，说去堡外打柴。我跟了他五里路。他走到堡南五里的那片枯树林里，在一棵最大的胡杨树下放了一个油纸包。然后他就回来了。"

"油纸包放在树的什么位置？"

"树根底下。有一块大石头，油纸包塞在石头缝里。"

"你取了吗？"

"没取。我怕他发现。"

丞武点了点头。

"明天你去取。取完以后，我到时写一张新的纸条放进去。"

老崔点了点头，走了。

老崔取回了油纸包。

丞武打开一看——里面是他写的那张假纸条。纸条上多了一行字——不是陈老六写的，是别人写的。字迹潦草，墨迹很新。

"继续监视。三月初有变。"

三月初有变。

丞武的心跳了一下。

这句话不是陈老六写的——是联络人写的。联络人在给陈老六下指令。

"三月初有变"——变什么？是韩通要在三月初动手？还是裴元礼要在三月初来？

丞武不确定。可他知道了另一件事——陈老六的联络人不在堡内。联络人在堡外。他通过枯树林里的那棵胡杨树跟陈老六交换情报。

这意味着联络人是一个在堡外活动的人。不是兵卒。可能是牧民、商人、或者游走的流民。

第三件：他去找了秦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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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屋里，秦七的肩伤好了大半。他能坐起来了，右臂可以小幅度地活动。他的脸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一些——老孙给他开的草药有效，加上每天两顿管饱的饭，他的身体在恢复。

丞武把那张写着"继续监视。三月初有变"的纸条给他看。

"你看看这个。"

秦七接过纸条，看了一遍。他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
"这是联络人的笔迹。"他说。

"你认识？"

"不认识。可这种写法我见过——'继续监视'四个字写得很紧凑，'三月初有变'五个字写得松散。这种前紧后松的写法，是青衣坊联络人的习惯。"

"青衣坊的联络人？"

"对。青衣坊有两种人——杀手和联络人。杀手负责动手，联络人负责传递情报和指令。联络人不杀人，可他们比杀手更重要——他们是网。"

"韩通的联络人是谁？"

"我不知道具体的。"秦七说。"可我知道，韩通在北疆至少有三个联络人。一个在郡城，一个在边关，一个在镇北军大营附近。三个人互相不认识，各管一片。"

"边关这个——管靖边堡的——是什么人？"

"不知道。"秦七摇了摇头。"可有一个特征——边关联络人通常是牧民。他们在荒滩上放牧，到处走动，不会引起注意。"

牧民。

丞武想起了那个替拓跋烈送信的牧民。

荒滩上的牧民很多。大部分是老实人。可其中有一些——是韩通的眼线。

"还有一件事。"秦七把纸条还给他。"你看这行字——'三月初有变'。"

"怎么了？"

"'有变'这两个字，在青衣坊的暗语里有特定含义。"秦七说。"'有变'不是'有变化'的意思。是'有行动'的意思。联络人说'有变'，就是在告诉下线——上面要有动作了，你做好准备。"

"什么动作？"

"我不知道。可如果韩通要在三月初对你动手——不管是刺杀还是免职——他的联络人会在三月初之前给陈老六发最后的指令。"

丞武点了点头。

他需要在三月初之前，把陈老六这条线彻底控制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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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丞武在百户厅里坐了很久。
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他给陈老六喂了三张假纸条了。每一张都是"百户练兵如常""堡防无变化"。联络人收到这些情报以后，会认为一切正常。

可"正常"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。

三月初，拓跋烈说"有人会来"。那个人来了以后，靖边堡就不可能"正常"了。

所以——他需要在三月初之前，给联络人一个"合理的解释"，解释为什么三月初以后靖边堡会有变化。

什么解释？

他想了一夜。

然后他想到了。

他铺开一张麻纸，提笔写了一张新的假纸条。

"百户将于三月初出堡巡边，预计三日。堡内事务暂由什长代理。"

三月初出堡巡边。

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。百户出堡巡边是正常的军务——赵金堂以前也偶尔出巡。丞武"出巡"三天，联络人会认为这是正常的。可实际上——丞武不会出堡。他会在堡里等那个"会来的人"。

如果三月初真的有人来靖边堡，联络人会以为那个人是来见"出巡不在"的百户的——他们会放松警惕。

这是丞武给自己制造的一个时间窗口。

一个小小的窗口。

可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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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假纸条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
明天一早放进茅房墙洞。

然后他站起身，走到后院。

月光很好。他站在空地上，活动了一下筋骨。

今天的训练还没有做完。深蹲、走桩、碾石、打桩、一千八百刀——他只完成了刀法。其他四项还没有做。

他开始做深蹲。

一百个。

深蹲是他每天必做的基础训练。松髋、练腿、强化核心。一百个深蹲做完以后，他的大腿和小腿都热了起来——那种热是血液充盈的热，是肌肉被激活的热。

然后是走桩。

八块砖。走二十趟。全中。

然后是碾石。

每只手五组。手指的深层小肌肉和指腹的感知力在持续增强。他现在碾石头的时候，能感觉到石头表面的每一个微小的凹凸——那些凹凸在他的指腹下面像一幅地图，每一条纹路都有名字。

然后是打桩。

他站到木桩前面。

双脚分开，与肩同宽。微屈膝。沉肩坠肘。

他闭上眼。

感受。

脚底——十趾抓地，脚跟下沉。冻土的硬实通过脚底传上来。

膝盖——微屈，把力导向大腿。

大腿——收紧，把力送进髋。

髋——全松了。力毫无阻碍地穿过髋关节。

腰脊——像一条鞭子，一节一节地往上传。

肩——半开了。力从脊椎分叉，进入两侧肩胛骨。

肘——坠。力从肘到腕，到掌根。

出掌。

"放"。

"嘭！"

木桩剧烈晃动。桩身上的布条被震飞了一条。桩根部的夯土发出了沉闷的"嘎——"的响动。

回流触发了。

这一次，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——力从掌根弹回来的那一下。像是有人在他的掌心里推了一把。那股反弹的力叠加在他打出去的力上面，形成了第二次打击。

十掌里，他现在能触发五六掌了。比上个月的十之三进步了不少。

他又打了几掌。然后收了手。

低头看了看左手。

掌心干干净净。没有符号，没有光。

可那股灼热感——

一直在。

像一颗种子，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发芽。

他不知道这颗种子长出来以后会是什么。

可他知道——它长出来的那一天，就是他必须面对一些事情的那一天。

那些事情比练兵大。比赵金堂大。比韩通大。

他摇了摇头。

想远了。

他转身，走回了百户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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