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北燕游骑

二月二十七。

丞武是在巡边的老兵带回来的消息里听到这件事的。

老崔从边墙外面跑回来的时候，浑身是雪，眉毛上挂着一层白霜。他跑了至少三里路——从边墙的哨台跑到百户厅——进门的时候喘得像一头拉磨的老驴。

"丞百户！"他扶着门框，弯着腰。"北燕人……北燕游骑……十二个……在堡北十五里的枯水沟那边……往我们这边来的……"

丞武放下手里的笔。

"十二个？"

"十二个。我数了两遍。"老崔喘匀了气，站直了。"全是轻骑。没带辎重，没带攻城器械。每个人一把弯刀，一张弓，一个皮囊。游骑——侦察的。"

游骑。

北燕人的游骑相当于大胤的斥候——轻装快马，专门负责侦察敌情、试探防线、抓舌头。他们不攻城，不恋战，看一眼就走。

十二个游骑。

不算多。可也不算少。

如果他们是来侦察靖边堡的——那意味着北燕人的主力在不远处。游骑是眼睛。眼睛后面是拳头。

"他们的方向？"

"从北往南。沿着枯水沟走的。枯水沟直通我们堡北五里的那片胡杨林。如果他们沿着沟走，明天午前就能到堡外。"

丞武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
枯水沟——一条干涸了多年的河道，从北边的荒原一直延伸到靖边堡北面的胡杨林。沟深两丈，宽三丈，沟壁是夯实的沙土。骑马走在沟里，从外面看不见。

这是北燕人最喜欢的行军路线——隐蔽、快速、直抵目标。

"他们的速度呢？"

"不快。"老崔说。"他们在走，不是在跑。边走还边往两边看——在看地形。"

边走边看地形。

这不是普通的游骑。普通的游骑跑得快、看得粗，回去报个数就完了。边走边看地形的游骑——是在给主力部队探路。他们在画地图。

丞武站起身。

"老崔，你再去一趟。不要靠近——在三百步外看着就行。我要知道他们今晚在哪里扎营。"

"是！"

老崔转身跑了出去。

---

丞武走到校场上，把桩队的三十个人集合了起来。

三十个人站成三排十列。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操练后的汗——刚才他们在练摔跤，身上穿着单衣，被风一吹，汗凉了下来，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"北燕游骑，十二人，在堡北十五里。"丞武的声音不高，可校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。"明天午前可能到堡外。"

底下安静了。

三十个人的脸上，表情各异。有人紧张——嘴唇抿紧了，喉结上下滚动。有人兴奋——眼睛亮了，拳头攥紧了。有人面无表情——可他们的身体在微微发抖，那是肾上腺素在分泌。

丞武看着他们。

这些人——两个月前还是一群散沙。现在他们站在这里，队列整齐，目光平视。他们的手不再缩在袖子里，而是垂在身侧，随时可以拿刀。

他们准备好了？

丞武不确定。

可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准备得再好，也不如打一仗磨练一下。

"今天不操练了。"他说。"今天做三件事。"
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
"第一：检查装备。每个人去武库领一柄环首刀、一把弓、二十支箭。刀要磨，弓要试弦，箭要检查羽片。老孙在武库，他帮你们验。"

"第二：检查堡防。孙铁柱带十个人，把堡墙上的八个哨位全检查一遍。闸板、沙袋、巷战障碍物——该加固的加固，该补缺的补缺。"

"第三：休息。今天下午不操练。晚上多吃一碗饭。早睡。明天——"

他停了一下。

"明天可能打仗。"

三十个人齐声应了。

然后散了。

---

午后，丞武在后院做了一件事。

他把那把缴获的环首刀从墙上取下来——刀是他磨了三天的，刃口锋利得能吹毛断发。他把刀横在膝盖上，用一块磨石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磨。

磨刀的时候，他的脑子在转。

十二个游骑。

如果他不开城门、不出去——游骑在堡外转一圈，看看地形，回去报告。北燕主力根据报告决定下一步行动。

这是最安全的做法。

可也是最被动的做法。

游骑回去以后，北燕人知道了靖边堡的防御情况——兵力多少、堡墙多高、有没有陷阱。下次主力来的时候，他们会带着针对性的攻城方案。

如果他出去打呢？

十二个游骑。他手里有三十个桩队的人。三十对十二，数量上有优势。可北燕人是骑兵——在荒滩上，骑兵打步兵，一个顶三个。

三十个步兵打十二个骑兵——在开阔地上，他输。

可如果不在开阔地上打呢？

他想起了枯水沟。

枯水沟深两丈，宽三丈。骑马走在沟里，从外面看不见。可反过来说——沟里的人也看不见外面。

如果他在枯水沟的出口——堡北五里的胡杨林——设一个伏呢？

胡杨林不大，方圆百步。枯死的胡杨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，树干粗的有合抱粗细，细的也有碗口粗。树林里骑马不方便——树枝低矮，马头会被挡住。

骑兵在树林里，等于废了一半。

三十个步兵在树林里伏击十二个骑兵——

他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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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去找了老疤。

老疤还是老样子——蹲在堡后枯树林里，靠着胡杨树，喝着那壶浑浊的劣酒。他的左耳缺了半只，剩下的半只冻得通红。脸上的斜疤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暗沉的红色。

"老疤。"

老疤睁开了一只眼。"北燕游骑。"

丞武不意外。老疤是夜不收出身——他在堡后的枯树林里蹲着，可他的耳朵比堡墙上的哨兵还灵。

"十二个。在枯水沟里往南走。"

"我知道。"老疤灌了一口酒。"我半个时辰前就听见了。"

"听见了？"

"马蹄声。十二匹马。有一匹左前蹄有点跛——蹄铁松了，踩在石头上会发出'叮'的一声。"

丞武看着老疤。

这个五十岁的老兵，蹲在离枯水沟至少五里远的地方，靠着一棵枯树喝闷酒——他能听出十二匹马的蹄铁哪一匹松了。

"老疤，我想在胡杨林伏击他们。"

老疤的另一只眼也睁开了。

他看着丞武。沉默了一会儿。

"你有多少人？"

"三十个。桩队。"

"三十个打十二个。"老疤说。"在胡杨林里。"

"对。"

老疤想了想。

"胡杨林的地形我熟。"他说。"二十年前我在那片林子里摸过三次北燕人的哨。林子里有三条路——一条从北边进去，一条从东边进去，一条从西边进去。南边没有路，南边是一片碱地，马走不了。"

"北燕人从枯水沟出来，会从哪条路进林子？"

"北路。"老疤说。"枯水沟的出口在林子的西北角。从西北角进林子，最自然的路就是北路。"

"我在北路设伏。"

老疤摇了摇头。

"不够。"他说。"北燕游骑不是傻子。他们进林子之前会先派两个人探路。你伏击了探路的两个人，后面的十个人就跑了。"

丞武想了想。

"那怎么办？"

"你得让他们全部进林子以后再打。"老疤说。"让他们全部进来——十二个人全进来——然后封住北路的出口。他们进来容易，出去难。"

"怎么封？"

"用树。"老疤说。"胡杨林的北路有两棵大树，间距不到一丈。你把那两棵树砍倒——不砍断，砍一半，留着连着。等人全进来了，你让人把树推倒——两棵树倒下来，正好把北路封死。"

丞武的眼睛亮了。

"然后呢？"

"然后你在林子里打。"老疤说。"林子里骑不了马。北燕人下了马就是步兵。他们的步兵——"他撇了撇嘴，"不怎么样。北燕人厉害的是骑兵。下了马，他们跟大胤的兵差不多。"

"我的三十个人——"

"你的三十个人练了两个月的摔跤和三人阵法。"老疤说。"在树林里，摔跤比刀好使。三个人一组——一个正面顶，一个侧面切，一个背后断退路。北燕人在林子里被三个人围住了——他们跑不了。"

丞武看着老疤。

这个五十岁的老兵，喝了一辈子的劣酒，蹲了一辈子的枯树林。可他的脑子里，装着二十年的边关战争经验。

"老疤。"他说。"明天，你跟我一起去。"

老疤看着他。

那只被疤痕劈开的左眼——那只永远半眯着的眼——忽然睁大了一点。

"我？"他说。"我一个瘸了半条腿的老夜不收？"

"您不用打。"丞武说。"您在林子里给我指路。哪里能藏人，哪里能设绊索，哪里能断退路——这些东西我不知道，您知道。"

老疤沉默了。

他拿起酒壶，灌了一大口。酒从壶嘴里溅出来，洒在他的棉袄前襟上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是丞武第二次看见老疤笑。他的嘴咧开来，露出几颗黄黑的牙齿。那道斜疤随着笑容扭曲了，把一张脸劈成了更奇怪的两半。

"好。"他说。"我跟你去。"

---

那天下午，丞武带着桩队的三十个人，去了胡杨林。

他们没有走大路。从堡后翻边墙出去，沿着荒滩上的一条干沟往北走了三里路，然后从东边进了胡杨林。

胡杨林比他想象的大。

枯死的胡杨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，树干灰白色的，像一根根竖立的骨头。树枝交错，把天空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和碎枝，踩上去"沙沙"地响。

林子里很暗。阳光被树枝挡住了大半，只有零星的几束光从缝隙里透下来，照在地上，像一枚枚铜钱大小的光斑。

老疤在林子里走了一圈。

他走得很慢。每走几步就停下来，看看树干，看看地面，看看头顶的树枝。他的鼻子在动——嗅空气里的味道。

"北路在这里。"他在一处停下了。

丞武走过去。

北路是林子里最宽的一条路——两人并排走绰绰有余。路面是踩实的枯叶和碎土，上面有新鲜的马蹄印——不是北燕人的，是以前堡里的巡边骑兵留下的。

路的两侧是密集的胡杨树。树干粗的有合抱粗细，两个人合抱才能围过来。树干之间的距离很近——最窄的地方不到三尺，马过不去。

"这两棵。"老疤指着路两侧的两棵大树。"砍一半。留着连着。等人全进来了，推倒。"

丞武看了看那两棵树。每棵都有水桶粗细。砍一半的话——需要一把好斧头和一刻钟的时间。

"孙铁柱。"

"在！"

"你带两个人，现在就把这两棵树砍一半。用斧头——武库里有劈柴的斧头。砍的时候注意——砍到一半就停，留着连着。别砍断了。"

"是！"

孙铁柱带着两个人跑了。

"赵小年。"

"在！"

"你带五个人，在北路两侧的树上绑绊索。用麻绳——从这棵树拉到那棵树，高度在膝盖位置。北燕人跑的时候会被绊倒。"

"是！"

"阿蛮。"

"在！"

"你带三个人，去林子的东路和西路放哨。看见北燕人来了，不要出声，学两声乌鸦叫。"

"是！"

桩队的三十个人散开了。砍树的砍树，绑绳的绑绳，放哨的放哨。

丞武站在北路的中央，看着这一切。

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
不是恐惧。是一种他在前世擂台上经历过无数次的感觉——比赛前的紧张。那种紧张是好的。它让他的注意力更集中，反应更快，判断更准。

明天——如果北燕人真的来了——

这将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的战斗。

不是对付刘三那种内鬼。不是对付三个刺客。是——带着三十个训练了两个月的兵，在树林里伏击十二个北燕骑兵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
冷空气灌进肺里，像灌了一瓢冰水。

"准备好了。"他在心里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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