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花叶不相见

忘川河的水，终年不见天日。

河畔开满彼岸花，红得像一场烧不尽的大火。

曼珠站在花海最深处，赤足，红裙，发间别着一枝将开未开的花。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一百年，又一百年。久到连鬼差都认得她。

孟婆在桥头舀汤，白雾腾起：“今日是第一百世。”

曼珠没回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这一世是人间将军，守雁回关，战死。魂魄执念重，来得迟，但一定会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每一世都这么说。”孟婆把汤碗搁下，“他每一世都不记得你。”

曼珠低头，指尖拂过花瓣。

花叶同根，却生生相错。千年前，她是花妖，他是叶妖。花开时他未生，叶生时她已谢。他们本不该相见，却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，偷来一夜相逢。

后来天规降下，罚他们永世错身。

她记得所有，他忘尽所有。

“记得的人最苦。”孟婆说。

曼珠笑了：“那便苦着。”

远处鬼火一盏盏亮起。

鬼差押着新魂走来。曼珠一眼就看见了他。

他穿着残破甲胄，眉骨带伤，唇色苍白，可那张脸，她认了百世也不会错。他走过花海，彼岸花簌簌摇动，像在替他喊她的名字。

曼珠轻声：“沙华。”

他停住。

他回头看她。眼里没有惊喜，没有熟悉，只有一片空茫。

“你叫我？”

“是。”曼珠走近一步，声音发颤，“你记得我吗？”

他皱眉，认真想了很久，最后摇头：“不记得。”

鬼差扯了扯锁链：“快走，奈何桥不能停。”

他最后看她一眼，转身踏上桥。

曼珠追到桥头。

忘川风起，花海翻涌如血浪。她喊：“沙华，你回头！”

他走到桥心，停了一瞬。

曼珠屏住呼吸。

可他没有回头。

他的身影被白雾吞没，桥上空了。忘川水黑沉沉的，连一丝倒影也没留下。

曼珠站在桥头，红裙猎猎。她忽然想起千年前，沙华在花海里对她说：“曼珠，若有一日我们走散，你回头，我一定在。”

如今她回头了。

他不在。

孟婆端着汤过来：“他喝了汤，就真的忘了。你还要等吗？”

曼珠望着空桥，许久。

“不等了。”

她接过汤碗。碗里映出她的脸，和身后那片彼岸花。花与叶，永不相见。

她轻声问：“我喝下它，是不是就能忘了他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那他呢？”

孟婆看着她：“你记了一百世，他忘了一百世。你喝下这碗汤，便是把记得还给他。从此你忘，他记。”

曼珠怔住。

她低头看汤，白雾里仿佛又见千年前那夜。沙华向她伸手，眉眼温柔：“曼珠，若有一日我们走散，你回头，我一定在。”

她闭眼，一饮而尽。

苦。比忘川水苦，比千年等待苦。

记忆开始碎裂。花海、奈何桥、沙华的脸，一寸寸褪色。她最后记得的，是自己站在桥头回头。

可桥上没有人。

她回头时，他已不在。

轮回井中。

沙华猛然睁眼。周围是无数下坠的魂魄，风声呼啸。他心口疼得厉害，像有什么被生生抽走。他抬手，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彼岸花瓣。

花瓣上有极淡的字：

“沙华，回头。”

他猛地抬头。头顶只有一线天光，奈何桥早已不见。他想回头，可轮回没有回头路。

“曼珠——”

他喊出这个名字，自己却不知为何会喊。眼泪落下来，砸在花瓣上。花瓣枯萎，化作一点红光，没入他眉心。

他记起来了。

记起花海，记起桥头，记起她喊他名字时声音有多轻。记起她等了一百世，记起她最后回头，桥上却空无一人。

他记起她。

而他现在才学会回头。

可已经晚了。

忘川河畔，彼岸花开得比往年更盛。

孟婆收好空碗，叹了口气。桥头站着一个新来的鬼魂，红裙，赤足，眼神空茫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

女子想了很久：“不记得。”

孟婆指了指花海：“那便叫曼珠吧。以后，你守这片花。”

女子点头，走到花海中央。她蹲下身，轻轻碰了碰花瓣。

远处奈何桥上，一个刚死的魂魄忽然停步，回头望向花海。

鬼差催他：“看什么？快走。”

他皱眉。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回头。只是觉得那片红花里，好像有人在等他。

可他终究没看见。

他转身过桥。

花海中的女子也抬起头。她看见桥上有人回头，却只是一瞬。她歪了歪头，心里空空的，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风过忘川，彼岸花摇曳。

花叶不相见。

回头已晚。

第一章 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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