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记得的人

沙华没有喝孟婆汤。

他站在奈何桥头，手里端着那碗汤，看了很久。孟婆也不催他，只是舀着下一碗，白雾一缕缕漫上来。

“你确定？”孟婆问。

“确定。”沙华把碗搁回灶台，“她记了一百世，该换我了。”

孟婆摇头：“你不喝，便带着记忆入轮回。每一世都会记得她，每一世都会找她。可她已经忘了你。找得到，是苦；找不到，更苦。”

沙华笑了笑，眉骨那道旧伤还渗着血：“苦得过她在桥头等了一百世？”

他纵身跃入轮回井。

第一世，他是个书生，她是酒肆里卖唱的女子。他日日去听曲，攒了半年银钱为她赎身。她问他为什么。

他说：“你像一个人。”

她问：“谁？”

他答不上来。因为这一世的她，眼角没有那点红痣，笑起来也不像花海里等他的模样。可他还是娶了她，宠了她十年。十年后她病故，他坐在灵堂里，才忽然想起——

曼珠笑起来的时候，也不会这样明媚。她笑起来，眼底总有忘川的雾气。

第二世，他是个戍边小卒，她是军中医女。他在战场上被砍断左臂，她替他包扎。他疼得神志不清，喊了一声“曼珠”。

她抬头：“谁？”

他清醒过来，摇头：“不记得了。”

这一世，他到死都没娶她。因为他知道，她不是。他不能把别人当成她的影子。

第三世，第四世，第五世——

他做了和尚，在庙里抄了三十年经，只为求佛让他再见她一面。佛没显灵。

他做了琴师，走遍天下，每到一个地方先问有没有一个叫曼珠的女子。没有。

他做了摆渡人，在忘川河上划了六十年船。每天看着新魂上桥，老魂下水。他等的那个人，始终没有来过。

因为曼珠这一世，是花妖。花妖不入轮回。

忘川河畔。

曼珠蹲在花海里，指尖碰了碰一朵刚开的花。她醒来已经很久了，久到忘了自己醒来之前是什么。孟婆说她叫曼珠，她就叫曼珠。孟婆说这片花海归她管，她就守着。

可她总觉得少了什么。

她每天走过奈何桥，看鬼魂们一个接一个喝汤。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回头。

有一天，她看见一个摆渡人。

他撑着长篙，从忘川黑水里划过来。船头点着一盏昏黄的灯。他瘦，眉骨有一道疤，眼睛却亮。

船靠岸。他抬头，看见她。

他愣住了。手里的竹篙“啪”地掉进水里。

曼珠歪头：“你认识我？”

他嘴唇动了动，半晌才说：“不认识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看我？”

“因为你像一个人。”

曼珠笑了。她觉得这句话很熟，熟得像自己说过，又像听谁说过。可她翻遍记忆，什么也没有。

“像谁？”她问。

摆渡人弯下腰，把竹篙从水里捞起来。水珠顺着竹节往下滴，像眼泪。

“像我等了很久的人。”

曼珠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里有花海，有奈何桥，有一个人站在桥头回头的背影。可她看不真切，像隔了一层雾。

“你等了多久？”

“记不清了。”

“那你不累吗？”

摆渡人笑了笑，把船撑开。船离岸时，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累。可她记了一百世，我才等了几世。”

曼珠站在岸上，看着那艘船慢慢划远。灯火越来越小，最后融进忘川的黑暗里。

她忽然觉得心口疼。

她蹲下身，捂住胸口。那里什么都没有，可她就是疼。眼泪掉下来，砸在一朵彼岸花上。花瓣颤了颤，忽然从中间裂开，露出一片小小的、枯黄的叶子。

曼珠怔住了。

千年来，花与叶第一次长在同一朵花上。

她伸出手，想碰那片叶子。指尖刚触到，叶子就碎了。碎成光点，飞向忘川河面，追着那艘远去的船。

曼珠站起来，望着船消失的方向。

她不知道自己在望什么。可她觉得，她应该记住这一刻。记住有个摆渡人，眉骨带疤，问她“你像一个人”。

她记得了。

而船上的沙华，手里忽然多了一片花瓣。花瓣上有一行极淡的字，不是他刻的，像是原本就在那里：

“沙华，我在桥上回头了。”

他攥紧花瓣，抬头望向来路。忘川茫茫，奈何桥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她回头了。

可他这次，没有回头。

因为他知道，他一回头，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
第二章 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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