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偷来的相逢

第三章 偷来的相逢

天规从来不容情。

孟婆端着碗站在奈何桥头，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。忘川河的水忽然泛起一层暗涌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搅。

她叹了口气：“还是被发现了。”

忘川河上，沙华的船停在水中央。他也感觉到了。船底的水变得滚烫，黑水中伸出一只又一只手，拽着船帮往下拉。那些是沉在忘川底的怨魂，千年来被河水泡得只剩执念。

沙华握紧竹篙，用力一撑。船晃了晃，挣开那些手。他低头看掌心，那片刻着字的花瓣正在发烫，烫得他掌心血肉模糊。

可他舍不得扔。

水面下浮出一张脸。没有眼珠，没有嘴唇，只是一张空白的脸，对着他说话。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无数人在同时开口：

“叶妖沙华，私藏轮回记忆，违天规第七条。”

“花妖曼珠，私种花叶同株，违天规第十三条。”

“二妖本应永世错身，今有重逢之兆，天罚降下。”

沙华冷笑：“罚什么？再罚我们一百世不见？”

那张脸没有回答。忘川水忽然裂开，一道黑光从水底冲天而起，直直劈向花海。

沙华瞳孔骤缩。

“曼珠！”

花海。

曼珠正蹲在地上，盯着那朵长过叶子的花。花瓣上的叶子虽然碎了，但茎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绿痕。她伸手碰了碰，绿痕忽然开始蔓延，像藤蔓一样缠上她的指尖。

不疼。有点凉。

然后她听见了声音，从那道绿痕里传来的声音。一个男人的声音，很轻，很哑，像在很远的地方喊她。

“曼珠。”

她猛地站起来。四周没有人。鬼魂们排着队过桥，鬼差打着哈欠，孟婆在舀汤。一切如常。

可她的心在狂跳。

“曼珠。”

又一声。这一次她听清了，声音是从忘川河面传来的。

她往河边走，花海在她脚下自动分开，像在给她让路。走到岸边时，她看见河中央有一艘船。船头站着一个人，瘦，眉骨有疤，正拼命撑着竹篙往岸边来。

他身后，一道黑光正从水底升起。

曼珠不知道那是什么，可她的身体先动了。她赤足踩进忘川水里，水冷得像刀割。她往前走，水没过膝盖，没过腰。

“回去！”沙华在船上喊，声音都劈了，“你回去！”

曼珠不听。她也听不见。她只看见那道黑光快要劈到船上，而船上那个人，她不能让他消失。

她伸出手，掌心那根绿色藤蔓忽然疯长，穿过水面，穿过黑暗，缠上了船头。沙华低头，看见藤蔓末端开出一朵小小的红花，花瓣上有一行字——

“我来了。”

黑光落下。

曼珠的手抓住了船沿。

同一瞬间，孟婆把一碗汤倒进了忘川。白雾腾起，遮天蔽日。鬼差们愣住，桥上的鬼魂们愣住。整个地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。

孟婆擦了擦手，对着天空说：“行了，天规罚的是他们，没罚我。我泼碗汤，不算违令。”

白雾散去时，河面空了。船不见了，人不见了，连那道黑光也不见了。

奈何桥头，多了一朵花。

根扎在桥墩上，茎攀着桥栏往上长。花开在桥面正中央，红得像一滴刚落下的血。花瓣中央，隐约有一片叶子的形状。

鬼差要去拔，孟婆拦住了。

“让它长。”她说，“我倒要看看，天规能不能把花和叶从一根茎上扯开。”

地府深处，一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。

曼珠睁开眼。她躺在一片黑暗里，身下是冰凉的石板。旁边有人动了一下，她转头，看见沙华也躺着，眉骨的疤在黑暗里看不清。
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你是谁？”

沙华侧过头看她。黑暗里，他的眼睛很亮。

“我叫沙华。”

“我为什么在这里？”

“因为你救了我。”

曼珠皱眉。她救了他？她记得自己站在花海里，听见有人喊她名字，然后往河里走。再然后，就是这个黑暗的地方。

“我们以前认识吗？”她问。

沙华沉默了很久。黑暗里，他伸出手，碰了碰她的指尖。那根绿色藤蔓还缠在她手上，连着他也连着的那头。

“认识。”他说，“认识很久了。”

“多久？”

“一千多年。”

曼珠没说话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看那根藤蔓。藤蔓上的花已经谢了，但叶子还在，绿得发亮。

“我为什么不记得你？”

沙华笑了笑。黑暗中那个笑容看不清，但曼珠听出了他的声音在抖。

“因为我求了一百世。”他说，“求你先忘。”

曼珠忽然觉得心口疼。和上次一样，空空的疼。她往他那边挪了挪，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。

“那我们还能回去吗？”她问。

“回哪里？”

“忘川河边。我总觉得，我该守着一片花海。”

沙华侧过头，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。两个人呼吸交错，黑暗里谁也看不见谁。可他终于能感觉到她的温度了。

“能。”他说，“孟婆会想办法。”

“孟婆是谁？”

“一个嘴硬心软的老太婆。”

曼珠笑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，可她就是笑了。笑的时候，那根藤蔓上的叶子轻轻摇了摇。

黑暗之外，地府的天忽然响了一声闷雷。

天规在震怒。

可这一次，曼珠和沙华都没听见。他们在黑暗里，额头抵着额头，一根藤蔓缠着两个人的手。

花与叶，终于长在了一起。

第三章 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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