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一根茎上

黑暗里没有日夜，曼珠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她只知道沙华的手一直握着她的。那根藤蔓缠在他们腕间，像一根细细的线，连着两个人的脉搏。她数着他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安稳得像忘川河底的水。

“你给我讲讲。”她忽然说。

“讲什么？”

“我们的事。”

沙华沉默了一会儿。黑暗中，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。

“你是花妖，我是叶妖。我们长在同一根茎上，可花开时我不在，叶生时你已谢。一千年，没有见过一面。”

曼珠听着，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像被埋了太久的种子，忽然碰见了水。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有天夜里，没有月亮。你开花了，我不知怎么就生了叶。我们第一次看见对方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跟我说，你叫曼珠。我跟你说，我叫沙华。我们聊了一整夜，天快亮的时候，你说你想看看忘川河。我说天规不许。你说，那我们就偷一晚上。”

曼珠轻轻笑了：“我这么大胆？”

“你一直很大胆。”沙华的声音也带了笑，“我带你去了河边，你赤脚踩水，说水凉。我把外袍脱给你，你说不要，说妖不怕冷。然后你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天就亮了。天规降下来，罚我们永世错身。花叶不相见，见到了，就要散。”

曼珠没说话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摸到眼角一点湿。

“我哭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你说，你还没看够我。”

黑暗里安静了很久。曼珠听见沙华的呼吸变重了，像在忍什么。她翻了个身，面对他，伸手在黑暗里摸到他的脸。眉骨那道疤硌着指尖。

“疼吗？”她问。

“不疼了。”

“骗人。”

沙华抓住她的手，贴在自己脸上。他的脸很凉，可掌心很烫。

“曼珠。”他叫她的名字，像在叫一个等了很久的人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记不记得，你站在桥头喊我回头。”

曼珠想了想，摇头：“不记得。”

“你喊了一百世。每一世我走过桥，你都在后面喊。沙华，你回头。沙华，你回头。”

他声音哑了。

“可我一次都没回。因为我喝了汤，我不记得你。”

曼珠觉得心口又疼了。她不知道那些画面，可她的身体记得。她的身体记得站在桥头望着一道背影走远的滋味，记得喊到嗓子哑了也没人回头的滋味。

“那现在呢？”她问。

“现在我不喝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你忘了。你忘了一百世，该我记着了。”

曼珠凑近了一些。她的额头碰到他的下巴，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，是忘川河水的味道，还混着一点花香。她熟悉这个味道，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熟悉。

“沙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虽然不记得你，可我觉得，我好像等了你很久。”

沙华低头。在黑暗里他看不见她，可他记得她的样子。红裙，赤足，发间别一枝将开未开的花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，眼底有忘川的雾气。

“你没等。”他说，“是我来晚了。”

外面忽然有光。

一道很细很细的光，从石壁缝隙里透进来。曼珠坐起身，看见他们待的地方原来是一间石室，很小，只够两个人躺下。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，她不认得。

沙华也坐起来，看向那道缝。

“是孟婆。”他说。

缝隙里塞进来一个纸包，还有一句话，轻飘飘地落在地上，是孟婆的声音：

“天规派人来查了。你们别出声。纸包里是彼岸花的种子，种在石缝里。花开的时候，天规就找不到你们。”

曼珠接过纸包，打开。里面是三颗黑色的种子，圆圆的，硬硬的，像三颗小石子。她捏起一颗，放在掌心。藤蔓上的绿光微微亮了亮，种子裂开一道缝，钻出一根细芽。

沙华看着那根芽，忽然笑了。

“笑什么？”曼珠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他伸手碰了碰芽尖，“就是觉得，我们以前也这样。一根茎上，你开花，我长叶。谁也看不见谁，可都知道对方在。”

曼珠把种子埋进石缝的土里。土是湿的，带着忘川水的凉。她埋好最后一颗，抬头看他。

“沙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如果天规找到我们，会怎样？”

沙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石壁上，眉骨的疤在微光里像一道旧伤。许久，他说：

“会让我们回到原来的样子。花是花，叶是叶，同根，却再不相见。”

曼珠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你怕吗？”

沙华转头看她。微光里，她的眼睛很亮，像忘川河上那盏摆渡的灯。

“不怕。”他说，“因为我见过你了。”

曼珠弯了弯嘴角。她伸出手，小指勾住他的小指。两根手指缠在一起，像藤蔓缠着茎。

“那就不怕。”

石室外面，鬼差们来来往往。奈何桥上，鬼魂们排着队喝汤。没有人注意到桥墩下那间被封死的石室，也没有人注意到，石壁缝隙里，有一根绿色的藤蔓正悄悄往外爬。

藤蔓上，开了一朵小红花。

花瓣上，隐约有两行极淡的字：

“曼珠，沙华。”

“花叶同株。”

第四章 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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