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新规矩

天规改了第三天，桥上来了个穿红袍的。

红袍人踏着忘川河面的雾气走来，脚不沾水，步步生莲。鬼差们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去，没人拦。红袍人走到桥中央，停在那朵最大的花前。

曼珠从桥尾过来。她手里捧着一把刚摘的枯花瓣，是昨天替桥吸完执念谢掉的花。她看见红袍人，脚步慢下来。

红袍人转过头。脸很年轻，眉目疏淡，额间一道金印，是天官。可他站在桥上，没有天官那种端着的架子，反而弯下腰，凑近花闻了闻。

“香。”他说。

曼珠没说话。沙华从桥头赶过来，站在她身边。

红袍人直起身，看着他们俩。目光在他们腕间的藤蔓上停了一会儿，又移到桥上满目的花叶。

“我叫司命。”他说，“天规司的。天规第一条改了，我来看看。”

曼珠和沙华对视一眼。

“看什么？”沙华问。

司命笑了笑，从袖中取出一卷帛。帛是空白的，一个字也没写。他展开帛，对着满桥的花晃了晃。帛上慢慢浮出字来，红色的，像花汁渗上去的。

“三界之内，花叶同株者，凡一百七十二对。已相聚者，三对。未相聚者，一百六十九对。”

曼珠心里一紧。

“一百六十九对？”她问。

司命点头。他把帛收起来，重新放回袖中。

“天规改了，可根还没扎稳。那些花叶同株的妖，有的还在受罚，有的已经散了三魂七魄，有的转世成了人，彼此不识。天规司要一个一个找，一个一个接。”

沙华皱眉：“为什么告诉我们？”

司命看着他们。他额间那道金印微微发亮。

“因为你们是根。”他说，“花叶同株的第一对，根扎得最深的一对。你们能通天界，能连地府，中间还搭着奈何桥。天规司要找那一百六十九对，得从你们这里过。”

曼珠低头看桥。藤蔓从桥墩底下长出来，爬满桥栏桥柱，花从桥头开到桥尾。根连着地府的脉，花通着天界的门。原来他们不知不觉间，已经成了三界的一个枢纽。

“怎么过？”沙华问。

司命抬手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，递给曼珠。曼珠接过来，打开，里面是一把种子，黑色的，圆圆的，和当初孟婆给他们的那三颗一模一样。

“找到一对，就在桥上种一颗。种子生根，根连着你们的根。他们来了，就有地方待。等天规司把他们送到，你们把花摘一朵给他们。花不落，他们就散不了。”

曼珠捏起一颗种子。种子在她掌心微微发烫，裂开一道缝，钻出一根极细的绿芽。

“摘花给他们？”她问，“那花不就少一朵？”

司命摇头：“花叶同株的花，摘了还会开。只要根在，花就一直在。”

曼珠低头看桥上的花。满桥的红瓣绿叶，每一朵都在替桥吸执念，替鬼魂卸悲伤。现在还要多一件事——给那些失散的花叶同株当落脚点。

“我们接。”她说。

司命看着她，又看看沙华。沙华没说话，只是把手按在曼珠后腰上，轻轻点了点。

司命笑了一下，额间金印闪了闪。

“好。第一对三天后到。”

他转身往桥那头走。红袍在花光里格外扎眼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对了。天规司还查到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千年前罚你们错身的那个天官，如今还在天规司。他不同意改天规，被削了半品，正在闹。”

曼珠攥紧手里的种子。

“他叫什么？”

司命想了想：“他叫无咎。当年是他写的罚令，把你们拆开的。”

红袍消失在桥尾。忘川河风过桥，满桥的花簌簌响。

曼珠低头看手里的种子。绿芽在她掌心舒展开来，两片叶子中间托着一颗小小的青苞。她把手贴在桥栏上，种子自动钻入藤蔓根下，扎了根。

“沙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无咎。”

沙华握住她的手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怕吗？”

沙华低头看她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眼底的忘川雾气比平时浓了些。他伸手替她把碎发拢到耳后。

“不怕。”他说，“他拆了我们一百世。现在天规改了，他拆不动了。”

曼珠靠进他怀里。桥上鬼差照旧吆喝，鬼魂照旧排队喝汤。那个记性差的老鬼魂站在桥尾，歪头看着他们。

“那俩又抱上了。”他说。

鬼差头也不抬：“守桥的。”

“守桥的？以前没有啊。”

“刚来的。”

老鬼魂哦了一声，慢吞吞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。

“那花真好看。”

第十二章 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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