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第一对

三天后，桥尾来了两个人。

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男人，穿青布长衫，手里攥着一枝枯了的花。花茎断口发黑，花瓣卷成几片干皮，可他还攥着，像攥着命。他后面跟着个女人，灰白布裙，赤脚，手腕上缠着一圈麻绳，勒出深深的红痕。两个人隔了三步远，谁也不看谁。

曼珠站在桥头等他们。司命派人传了话，说第一对到了。她原以为会看见一对哭哭啼啼抱在一起的妖，结果来的两个人，一个比一个冷。

年轻男人走到她面前，停下。他看了看桥上的花，又看了看曼珠。

“你是曼珠？”

“是。”

男人把手里枯了的花递过来。曼珠接住，枯花在她掌心颤了颤，花瓣里渗出一丝极淡的红光，像将死之人最后一口热气。

“我叫青柏。”男人说，“她叫阿萦。我们是一对。”
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步远的女人。女人低着头，麻绳磨着腕子，没吭声。

曼珠看看青柏，又看看阿萦。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三步，比忘川河还宽。

“为什么隔那么远？”沙华问。

青柏没说话。阿萦终于抬头，眼睛很亮，声音却冷。

“他忘了我三百次。”

青柏眉头跳了一下：“你把我推下悬崖那次，怎么不说？”

“你先把我关在塔里。”

“你烧了我的原身。”

“你先烧的。”

曼珠和沙华对视一眼。这一对，比他们当年还拧巴。

沙华走过去，站在两人中间。他个头比青柏高半头，眉骨的疤在花光里显出来。

“我记了她一百世。”他说，“一百世里，她一次也没回头。”

青柏看着他。

“后来我学会了。”沙华说，“不回头，往前走。走到她面前，让她看见我。”

青柏没说话。阿萦也低着头，可曼珠看见她攥着麻绳的手指松了些。

曼珠从桥栏上摘了一朵花。红瓣绿叶，开得正好。她走到阿萦面前，把花递过去。

“拿着。”

阿萦没接。

“拿着。”曼珠又说了一遍，“花叶同株的花，摘了还会开。你拿着它，他就散不了。”

阿萦看着那朵花。花瓣红得像火，绿叶托在底下，像一只手捧着。她慢慢伸出手，指尖碰到花瓣。花轻轻一颤，红瓣蹭了蹭她的指腹。

“它认得你。”曼珠说。

阿萦眼眶忽然红了。她接过花，攥在手里。花贴着她掌心，一股暖流从花茎钻进去，顺着经络往全身走。她攥着麻绳的手终于松开了，红痕慢慢褪去。

青柏站在三步外，看着阿萦手里的花。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
曼珠走到他面前，也摘了一朵花递给他。

“拿着。找她。”

青柏接过花。花在他掌心绽了绽，红光漫过他的手腕，往胳膊上爬。他抬头看阿萦，发现阿萦也在看他。两个人中间那三步，忽然不那么宽了。

曼珠退到沙华身边。两人站在桥栏边，看着青柏和阿萦慢慢走近。三步变两步，两步变一步。最后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手里的花并在一起，根连着根。

“花叶同株，生死不分。”曼珠轻声说。

青柏和阿萦手里的花同时绽放。两朵花合成一朵，红瓣绿叶叠在一起，从中间长出一根新茎，扎进桥面石板缝里，生了根。

司命给的那颗种子，曼珠已经种在桥墩下了。此刻种子裂开，根须伸出来，和青柏阿萦手里的花根连在一起。三根茎缠成一股，往桥骨深处钻。

“成了。”沙华说。

青柏和阿萦看着彼此。阿萦的眼眶还红着，可嘴角已经弯了。青柏伸手，把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。动作很轻，像做过很多次。

“疼吗？”他问，看着她的手腕。

“早不疼了。”

“骗人。”

阿萦笑了。她抬起手腕给他看，红痕已经全消了，只剩一圈浅浅的白印。青柏低头，在那圈白印上碰了碰。

曼珠转过身去。她走到桥头，靠着最粗的那根藤坐下来。沙华跟着她坐下，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。

“他们成了。”曼珠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还有一百六十八对。”

沙华握住她的手。

“慢慢来。”

忘川河风过桥，满桥的花摇了摇。青柏和阿萦手牵着手往桥尾走，走过那个记性差的老鬼魂身边时，老鬼魂歪头看了看他们。

“这俩又是谁？”

鬼差头也不抬：“花叶同株。”

“花叶同株？那是什么？”

“就是花和叶长在一根上。”

老鬼魂哦了一声。他慢吞吞往桥那头走，走了几步又回头。

“那花真好看。”

第十三章 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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