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人间客

人间路开了一个月，曼珠和沙华轮流走。

曼珠先走。她沿着绿光路往下，穿过灰雾，落在人间。人间正是春天，巷口那树梅已经谢了，长出满枝新叶。她站在巷口，不知道往哪儿走。司命给的帛上写着一百七十二对，已聚一百零一对，余七十一对散在人间各处。

她闭上眼，把手贴在胸口。金红印在掌心跳着，和桥上的根脉连着。她顺着那点牵引走，穿过三条街，拐过两个巷口，停在一间书铺前。

书铺里坐着一个女人，三十来岁，穿素色衣裳，低着头在抄书。她抄得很慢，一笔一划，像在刻字。曼珠走进去，站在她面前。女人抬头。

“买书？”

曼珠摇头。她低头看女人手里的笔。笔杆上缠着一圈麻绳，磨得发亮。那圈麻绳的颜色，和桥墩底下某根藤的颜色一样。

“你抄了多久了？”曼珠问。

女人愣了一下：“从记事起就在抄。不抄就心慌。”

曼珠伸手，掌心金红印亮了亮。女人手里的笔忽然颤起来，笔尖的墨滴在纸上，晕开一朵花。女人愣住，低头看那朵墨花。花瓣是红的，叶是绿的。

“你……”女人抬头看曼珠。

曼珠从袖中取出一朵花。红瓣绿叶，花心一点金红。她把花放在桌上。花一碰到桌面就生了根，扎进木头里。

“你认识这花吗？”曼珠问。

女人盯着花看了很久。她伸出手，指尖刚碰到花瓣，眼眶就红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，可眼泪止不住。

“我见过。”她声音发颤，“梦里见过。有一棵树，树上只有叶子。我站在树下等，等了一辈子，花没开。”

曼珠握住她的手。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，女人腕间慢慢浮出一道绿痕，从腕骨往小臂爬。

“拿着花。”曼珠说，“去找叶子。”

女人接过花。花在她掌心绽开，红光漫过手腕，和绿痕缠在一起。她站起来，笔从手里滑落，滚到地上。她没去捡。

“去哪儿找？”

曼珠转身往门外走。女人跟着她。两个人穿过街，拐过巷，走到城门口。城门外有一棵老树，树冠巨大，叶子浓密，却没有一朵花。树下坐着个男人，灰衣，瘦削，仰头看着树枝发呆。他面前摆着一筐桃，桃子卖不出去，蔫蔫地堆着。

曼珠停下。女人也停下。

男人转头。他看见女人，看见她手里的花。他慢慢站起来，筐子被碰翻了，桃子滚了一地。他没去捡，只是看着那朵花。

女人走过去。她把花举起来，对着满树的叶子。花光映在叶上，叶子一片一片亮起来，绿得透亮。然后，枝头开始冒花苞。一朵，两朵，满树的花苞一齐往外钻，在几个呼吸间绽开。白瓣红心，满树繁花。

男人看着满树的花，嘴唇抖了抖。

“我等了三十年。”他说，“每卖一个桃子就数一片叶子。数到三万六千片，你来了。”

女人笑了。她把花递给他。男人接过花，花在他掌心生了根。两朵花并在一起，根连根，茎连茎，和树上那些花一样，白瓣红心。

曼珠退后一步。她看着男人和女人站在花树下，手牵着手，仰头看花。花瓣落下来，落在他们肩上，头发上。男人伸手替女人拂掉肩上的花瓣，女人歪头靠在他胳膊上。

曼珠转身往回走。绿光路从脚下延伸出去，穿过灰雾，通往奈何桥。她走了一会儿，忽然停下来。

路边蹲着一个人。

是个年轻男人，灰头土脸，抱着膝盖缩在墙根下。他面前摆着一枝枯了的竹枝，竹节干裂，叶子卷成灰条。他低头看着枯竹枝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曼珠走过去。她蹲下来，听见他在说：“三百六十五片叶子，少了一片。数了三十年，少了一片。”

曼珠看那枝枯竹。竹节上密密麻麻刻着横道，数不清多少道，每一道都是指甲划的。她伸手碰了碰竹枝，枯叶底下有一丝极淡的绿意。

“你在数什么？”她问。

男人抬头。他眼里布满血丝，嘴唇干裂。

“数叶子。竹叶。”他低头看竹枝，“我种了一棵竹，长了三十年。每年长一片新叶，旧叶就枯一片。临死前，竹上三百六十五片叶子，我数过，一片不少。可有个声音跟我说，少了一片。我找了很久，没找到。”

曼珠把手贴在竹枝上。绿意亮了亮，往竹节深处钻。她闭上眼，感受了一会儿，睁开。

“少的那片，在你魂里。”她说。

男人愣住。

“你转世的时候，带走了那片叶子。竹上不少，你心里少。”曼珠从袖中取出一朵花，放在他手里，“拿着。往桥的方向走。桥上有根，根能帮你把叶子找回来。”

男人攥着花。花光漫过他干裂的手指，灰条似的枯叶慢慢舒展开来，露出底下一点绿。他站起来，腿有些发软，扶着墙。

“往哪走？”

曼珠指了指绿光路。路在夜色里发着微光，从人间往灰雾深处延伸，看不见尽头。

“一直走。走到一座开满花的桥，就到了。”

男人抱着竹枝，攥着花，踉踉跄跄往绿光路上走。曼珠站在原地看着他，看他走进灰雾，身影慢慢消失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金红印跳了跳，比来时热了些。

“又找到两个。”她轻声说。

灰雾那头传来沙华的声音：“几个？”

曼珠回头。沙华从绿光路那头走过来，眉骨的疤在花光里很淡。他走到她面前，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。

“两个。”曼珠说，“一对。”

“一百零二对了。”

曼珠看他：“你怎么下来了？”

沙华握住她的手：“孟婆说今天有雨，让我来接你。地府的雨。”

曼珠抬头。灰雾顶上果然在聚云，灰沉沉的，往忘川河的方向压。她低头看脚下的绿光路，路在灰雾里亮着，稳稳的。

“走。”她说，“回家收花。”

两个人沿着绿光路往回走。灰雾在两边退开，人间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了。前面，忘川河上的绿光映着桥，桥上红花绿叶，等着他们。

第二十二章 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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