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地府雨

雨落下来的时候，曼珠刚好踏进桥头。

第一滴雨砸在绿膜上，溅起一朵极小的绿花。第二滴落在花心里，花瓣颤了颤，红光往外扩了一圈。第三滴落在忘川河面，黑水被砸出密密麻麻的坑，每一个坑里都冒出一缕白气。

曼珠站在桥头，仰头看天。地府的灰云从来没这么厚过，厚得像一床压下来的棉被，棉被底下漏着光，丝丝缕缕往下淌。雨越来越大，密密麻麻，淋得满桥的花都在抖。

鬼差们抱着脑袋往桥墩底下躲。鬼魂们也想躲，被孟婆喝住。

“站好。”孟婆站在灶台前，锅盖都没掀，“淋雨。”

鬼魂们僵在桥上，赤脚踩绿膜，雨打在脸上，一个个缩着脖子。可淋着淋着，缩着的脖子慢慢直了。有个老妇人伸手接了一捧雨水，低头看，水在掌心里是绿的，像化开的翡翠。她把水抹在脸上，皱纹里积了多年的灰气顺着水流下来，滴在桥面上，被绿膜吸走了。

“净了。”老妇人说。她看看自己的手，枯瘦的手指上磨了半辈子的老茧淡了些。

曼珠站在桥中央，雨从头顶浇下来。绿雨落在她红裙上，裙摆慢慢褪了色，从暗红褪成浅红，从浅红褪成水红，最后成了半透明的白。她低头看，裙子上原来沾着的忘川河泥、桥墩灰、天界金光，全被雨洗掉了。干干净净。

沙华走到她身边。他的黑袍也被雨洗褪了色，露出底下原本的青灰。眉骨的疤被雨水一冲，淡得像一道旧墨痕。

“地府下雨了。”他说。

曼珠伸手接雨。雨水在掌心聚成一小洼，绿莹莹的，映着她的脸。她低头喝了一口，甜的，比桥面的绿膜还甜。

“这雨能治根。”孟婆从灶台后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个空碗。她把碗伸出去接雨，接了半碗，往桥墩底下走。曼珠跟过去看，孟婆蹲在藤根丛里，把那半碗绿雨浇在一根发黑的根须上。根须颤了颤，黑色褪了，露出底下新绿的皮。

“以前地府的脉是死的，几百年才下一场雨。”孟婆站起来，把碗往灶台上一搁，“现在脉活了，雨就勤。以后大概月月下。淋雨的根不烂，淋雨的花不谢，淋雨的鬼魂过桥不迷糊。”

鬼差们从桥墩底下探出脑袋。有个新鬼差伸手接了一捧雨，往自己脑门上一拍，打了个激灵。

“凉的。”他说，“但拍完脑子清楚了。”

老鬼差也拍了一捧，拍完闭眼感受了一会儿，睁开：“我记起我生前住哪儿了。”

“哪儿？”

“不告诉你。”老鬼差瞪他。

雨下了半个时辰。停的时候，满桥的花都亮了一层，绿膜厚了一寸，忘川河面的白气散了，黑水清了三分。鬼魂们站在桥上，一个个跟刚洗过澡似的，衣裳干净了，脸干净了，眼神也不那么灰了。

孟婆站在灶台前，看着桥上的鬼魂。

“以后过桥的，先在桥上站一炷香。淋雨，或者踩膜。净了再走。”

鬼差们应了。鬼魂们排着队往桥尾走，脚步比来时轻快。那个抱着竹枝的年轻男人也在队伍里，竹枝上的枯叶全绿了，翠生生的。他走到桥尾，回头看了一眼满桥的花，咧了咧嘴。

曼珠站在桥头，白裙子被风吹起来。沙华走到她身边，伸手把她的裙子按了按。

“裙子没了。”他说。

曼珠低头看。红裙子洗成了白裙子，薄薄一层贴在身上。她笑了笑。

“白了也好。干净。”

沙华看着她的白裙。千年前那个没有月亮的夜里，她也是穿红的。红裙，赤足，发间别一枝将开未开的花。现在红裙褪了，赤足还在，发间的花还在。

“还是你。”他说。

曼珠抬头看他。他眉骨的疤淡了，可眼睛没变。亮，沉，像忘川河底最深的那层水。

“嗯。”她说，“还是我。”

那天夜里，雨又下了一场。小些，细细密密的，像谁在天上筛绿粉。曼珠坐在桥栏上，赤足悬着，雨落在脚面上，顺着脚踝往下淌。沙华坐在旁边，两个人的藤蔓缠在一起，雨打在藤上，绿光一明一暗。

“沙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地府有雨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前没有的。”

沙华低头看桥。满桥的花在雨里轻轻摇，根在桥骨里慢慢饮，脉在深处稳稳跳。他攥了攥曼珠的手。

“以前什么也没有。”他说，“现在什么都有了。”

曼珠靠在他肩上。雨落在他们身上，落在桥上，落在忘川河面，落在三界交汇的每一个角落。她闭着眼听，听见雨声里混着地府的脉跳，混着满桥花叶的呼吸，混着两百个妖安稳的心跳。

“沙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们给这场雨也起个名字。”

沙华想了想。

“叫家雨。”

曼珠笑了。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，笑得肩膀在抖。沙华伸手搂住她，下巴搁在她头顶。雨落在他们周围，绿莹莹的，暖融融的。

桥尾，孟婆把锅盖盖上，抬头看了一眼桥中央那两个淋雨的人。她嘴角弯了弯，很快压回去，转身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

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，白雾腾起来，和绿雨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雾。

第二十三章 完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