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闲话

集团里没有秘密。

苏苒陪赵总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。食堂里、走廊里、电梯里，到处都是压低了嗓门的议论。

“听说了吗？昨晚赵总在办公室待了仨小时。”

“仨小时？李总也在？”

“在。听说一块儿——”

“啧，那苏苒受得了？”

“受不了也得受啊，李总发话了，以后大客户都让她接待。”

“王帆呢？”

“王帆？人家昨晚在工位上坐到十点多才走。窝囊废一个。”

有人说起这话时，王帆就端着饭盒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。食堂人多嘈杂，但那些话一句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。他一口一口吃饭，菜是西红柿炒蛋，蛋有点咸，他也没觉出来。

张小梅端着盘子过来坐他对面。

“王帆，你家苏苒今天又去接待客户了，你知道吧？”

王帆筷子顿了顿：“工作上的事。”

“工作？”张小梅噗嗤笑了，“你可真行。人家都骑你脖子上——”

“小梅，”王帆放下筷子，“你瓜子嗑完了？我这儿有——”

张小梅把盘子一推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，看了他一眼，摇着头：“王帆啊王帆，你让我说你什么好。”

下午王帆去李大发办公室送文件。门开着，苏苒在里面，坐在李大发腿边的椅子上，头发有些乱，耳根泛着红。李大发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，另一只手翻着文件，抬眼看王帆进来，没让他出去。

“放桌上。”李大发说。

王帆把文件放在桌角。苏苒侧着脸没看他。

“王帆啊，”李大发翻着文件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，“上回说的加薪，这个月就给你落实。好好干，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苏苒这么漂亮，谁看着不喜欢，你说是吧？”

王帆盯着桌面上的文件。纸张雪白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
“听见没有？”

“……听见了。”

“行了出去吧。”

王帆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苏苒轻轻咳了一声，李大发笑了：“你看看你老公，多识趣。”

门关上。王帆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，五月的风暖烘烘地吹过来，他后脖子全是汗。

那天之后，李大发不再避着王帆了。有时候王帆去送材料，苏苒正坐在李大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等着，头发重新盘过，口红补过，看见王帆进来目光往旁边偏一偏，不跟他视线对上。李大发接过材料翻看，苏苒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，等李大发把文件看完签了字，她才站起来跟着他一起往里面的小休息间走。

王帆也不吱声。

只是他回工位的路越走越慢。有一回在楼梯间撞见张小梅，张小梅看他脸色不好，难得没说什么风凉话，递了根烟给他。

王帆不会抽烟。但他接了。打火机咔嗒响了七八下才点着，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。

张小梅靠在墙上看着他：“王帆，你这样不行。”

王帆又吸了一口，这回没咳。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，他眯着眼看了看，烟灰掉在手背上，烫了一下，他也没躲。

“习惯了。”他说。

张小梅没再说话，转身走了。楼梯间里只剩下王帆一个人，坐着抽烟。窗外梧桐树绿油油的，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一地碎金。

他掐了烟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，回工位上去了。

手机上有条微信。苏苒发的：“今天可能要晚点回，李总晚上有饭局。”

王帆回：“好。给你留灯。”

他打下这几个字的时候，手指没抖。

下了班他骑电动车回家，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和两块豆腐。到家把饭做上，一个人吃了。吃完洗碗的时候窗外天色还亮着，***黑得晚，太阳挂在西边楼顶上迟迟不下去。

他擦了手出门，不自觉又往后院走。

张婶的猪圈在后院那片空地上，围栏外面的草长得齐膝高了。

王帆溜达到围栏边上站住了。

那头粉白色的猪正趴在圈里打盹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，小眼睛眯着，嘴角咧了咧。今天它没冲他笑，只是看了他一眼，又把脑袋埋回干草堆里去了。

王帆靠在围栏上站了一会儿。

他想起张盈盈蹲在猪圈里挖蘑菇的样子——丸子头扎得高高的，牛仔裤裹着两条长腿，挖蘑菇的时候屏着气，一脸认真的神情，好像那株白生生的蘑菇底下埋着什么天大的秘密。

他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，翻到“张”姓那一栏，只有一个“张婶”。没有张盈盈。

那天她来敲门道歉，走的时候也没留电话。他也没想起来要。现在想问检测结果，连个号码都没有。

王帆把手机收起来。抬头看了看天，云层薄了，西边透出一点橘红色的晚霞。张盈盈说三天之内出结果，她昨天才把蘑菇拿回学校，今天满打满算也才第二天。那个研究生学姐就算手脚再快，培养菌丝也要时间。化验这东西急不来。

他站在猪圈边上自己跟自己念叨了一句：“哪有那么快。”

猪在圈里翻了个身，哼哼了两声，像是在附和他。

王帆又站了一会儿，天色暗下来了，小区里的路灯啪地亮起来。他转身往回走，走到楼底下的时候手机响了，是苏苒发来的：“还在饭局上，你先睡，别等门。”

他回：“好。少喝点酒。”

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，又一层一层灭下去。他开了门，屋里黑着灯，客厅里的电视没开，安静得很。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，实在没什么可看的，就去洗澡，躺床上翻了几个身，睡着了。

第二天上班，王帆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听见隔壁桌有人议论苏苒昨晚的饭局。他照旧低头吃饭。下午在走廊里碰见张小梅，张小梅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往他手里塞了块巧克力就走了。

傍晚下班的时候他又骑电动车往后院拐了一趟。猪圈里那猪还是老样子，趴在干草堆上，看见他来抬了抬脑袋，嘴角咧了咧。

王帆在围栏外面站了几分钟，手机掏出来又收回去。第三天了，张盈盈说的三天期限到了。可他没有她的号码，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学，去海大找她也不现实。那姑娘神出鬼没的，来的时候不打招呼，走的时候也不留联系方式。

他正琢磨着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回头一看，是张婶拎着菜篮子回来了。

“哟，王帆。”张婶看见他愣了一下，“你在这儿看啥呢？”

“没，路过看看。张婶，你这猪养得挺肥。”

“可不，能吃能睡的。”张婶走到围栏边上往里瞅了一眼，脸上的表情忽然有点怪，“哎，王帆，你上回吃蘑菇那事，我一直想跟你道个歉。那草是我没看住，长出那种东西来……”

“张婶，真不用道歉。我自己摘的，不怪你。”

张婶点了点头，又朝猪圈里看了一眼，压低声音：“我跟你说个事，你别往外讲。这猪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。”

王帆心里咯噔一下：“怎么不对劲？”

“它好像能听懂我说的话了。我说‘今天不饿？’它就哼一声，我说‘想吃啥？’它就朝食槽那边拱。以前它就是头猪，傻吃闷睡的。现在——”张婶顿了顿，脸上的神色有点复杂，“现在跟养了条狗似的。”

王帆看了看猪圈里那头粉白色的猪。猪正看着张婶，小眼睛弯弯的，嘴角咧着。

“张婶，”他开口，“你闺女呢？这几天没回来？”

“盈盈啊？在学校呢。她最近不知道忙啥，老往实验室跑。那丫头从小就神神叨叨的，也不知道在捣鼓啥。”张婶拎着菜篮子往楼道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王帆，你要是有空帮我劝劝她，一个姑娘家别整天泡实验室，多出去玩玩。”

王帆应了一声。看着张婶进了楼道，他又转过头来看那头猪。猪也正看着他，嘴角咧着，小眼睛弯弯的。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夕阳把猪圈的石棉瓦棚顶照得发亮。

他心里忽然有个念头——张盈盈是不是已经拿到结果了，只是没来找他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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