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窝囊废

那天下雨。

入梅的第一场雨，从早上就开始下，不大不小的，把梧桐叶子洗得油绿，把水泥地面洇得黑亮。

王帆到公司的时候裤脚湿了一截，在门口蹭了蹭鞋底才进去，皮鞋在门垫上蹭了两下，还是印出几个水印子。

前台小姑娘正在擦桌子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低头继续擦。

上午十点，李大发让送一份合同到办公室。

王帆从财务部拿了文件，出门前看了一眼表，九点五十八。

他算了算从七楼到五楼的距离，走快点来得及。电梯没等，他从楼梯跑下去的，两层楼，跑得皮鞋在台阶上嗒嗒响。到五楼走廊的时候是十点零一分。李大发办公室在走廊尽头，他走快了几步，在十点零三分敲了门。

“进。”

李大发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桌上摊着一堆材料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，脸色本来就不大好。他接过合同翻了两页，忽然抬起头来，盯着王帆：“几点了？”

“十点零三。”

“我让你几点送来？”

王帆的嘴唇动了动：“十点。”

李大发把合同往桌上一拍，站了起来。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他绕过办公桌，走到王帆面前。李大发比王帆矮半个头，可肚子大，肩膀宽，往跟前一站，影子能把王帆罩住。他抬手就是一巴掌，实打实地扇在王帆左脸上，脆响。那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了一圈，撞到墙上又弹回来。

王帆的眼镜歪了，镜腿卡在耳朵上，他伸手扶正了，没躲。左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，从颧骨到耳根一条线，慢慢浮出五道指印。

“三分钟。”李大发指着他鼻子，声音大得走廊尽头都听得见，“老子让你十点送，你十点零三送。你他妈算老几，让老子等你三分钟？”

苏苒站在办公室角落，手里拿着一沓刚整理好的文件。她往前迈了半步，嘴唇动了动，可李大发一回头，那步子就缩回去了。她攥着文件的手指捏得发白，低着头，没出声。文件纸的边缘被她攥出了褶子，她也没松开。

“滚出去。”李大发挥了挥手，像赶一只苍蝇。

王帆把合同放在桌角，转身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没人，但两边的门都虚掩着，门缝后面有影子在动。

他走回财务部，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。左脸上那五道指印已经肿起来了，摸上去烫手。他打开电脑，盯着屏幕上的数字，一个也没看进去。

过了几分钟，张小梅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，张了张嘴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把一包湿巾放在了他桌角。湿巾是凉的，敷在脸上，那股火才退了一点。

上午剩下的时间他都在工位上坐着，没挪地方。中午食堂没去，张小梅帮他带了个馒头回来，他掰了一半吃了，另一半搁在桌上，到下班也没动。

下午五点，苏苒从五楼下来，经过财务部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，偏头往里看了一眼。王帆正在收拾东西，跟她对上了目光。她的眼睛红了一圈，像是哭过又擦干了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她没进来，在门口站了两秒就走了。

下班的时候雨还在下。王帆骑着电动车回家，雨披漏了个小洞，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，后背湿了一片。到家楼下他锁好车，往楼道里走的时候，余光瞥见赵婶家后院的围栏边上冒出一片颜色。他停下来扭头看了一眼。

那片蘑菇长在赵婶猪圈围栏外面的湿土里，一丛一丛的，伞盖是妖艳的紫红色，边缘镶着一圈亮黄，在灰扑扑的雨里扎眼得像画上去的。跟上次猪圈里那种白生生的蘑菇完全不是一个长相。白蘑菇是圆伞盖，粗菌柄，看着像正经东西。这片紫红色的，伞盖又薄又皱，边缘往上翻着，像一群张着嘴的小东西。太多了，挤挤挨挨地冒出来，少说二三十朵，沿着围栏根儿铺了一溜。

王帆掏出手机，隔着围栏拍了几张。拍完了看了看照片，紫红色的伞盖在屏幕上更扎眼了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上了楼。

换了干衣服，把湿裤子搭在椅背上。饭做上了，一个人先吃了。吃完洗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，雨还在下，窗户玻璃上全是水珠子。他坐在沙发上等苏苒，电视开着，声音调得很小，演的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
等到八点多，手机响了。

苏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哑哑的，鼻音很重，像哭过：“王帆……”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李大发……他说今晚让我单独留下来。他说有份急活，让我加个班。”她停了一下，吸了吸鼻子，听筒里传来她吸气的声音，抖抖的，“王帆，我不想去。他那个样子，不像是加班。上午你走了之后，他跟我说‘你老公不懂事，你得替他补上’。我……”

她没往下说。王帆握着手机，没说话。客厅里安安静静的，冰箱嗡嗡响，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。他沉默了十秒钟。

“我接你。”他说。

“你别来，他要是看见——”

“我到了给你发消息。你下来。”

挂了电话，他抓起外套出了门。雨披搭在车把上，他跨上电动车，拧了钥匙。车灯亮了，照出一片斜斜的雨幕，雨点子打在上面噼噼啪啪的。他骑出小区大门，拐上马路。

路上车不多，这个点该回家的都回家了，只剩下几辆出租车和外卖骑手还在雨里跑。

王帆把车骑得不快不慢，雨披灌满了风鼓起来，他拿手按了按。骑到半路，一个没有红绿灯的路口，他正要直行过去，左边忽然窜出来一辆外卖电动车，车灯都没开，灰蒙蒙的一团影子，直直地撞在他前轮上。

王帆连人带车摔了出去。身子在湿漉漉的地上滚了两圈，翻了几个跟头，左肩膀磕在马路牙子上，疼得他眼前一黑。他用手撑着想站起来，手底下一滑，人又滚了两圈，滚下路沿，摔进了软乎乎的湿土里。

脸贴在泥地上，雨水从后脖颈往里灌，左脸磕在地上，火辣辣地疼。他趴在那儿半天没动，脑子里嗡嗡的。等那股晕劲过去了一点，他撑着手想爬起来，手底下按到一片滑腻腻的东西。扭头一看，紫红色的伞盖被压烂了一朵，黄边碎了一地，泥里全是紫色的碎渣。

赵婶家的后院。他摔进赵婶家的后院了。

手底下全是蘑菇。湿土里冒出来的紫红色一大片，被他压得东倒西歪，烂了的碎渣混在泥里，没烂的还在雨里支棱着。

王帆脑子里昏昏沉沉的，眼前一阵一阵发黑，雨声越来越远，像是有人把音量一点一点拧小了。他左肩膀疼得厉害，大概是脱臼了，使不上力。他用右手撑着地，想翻个身，手又按在几朵蘑菇上，滑腻腻的，紫色的汁水渗进指缝里。

他下意识地抓了一把蘑菇，也不管什么紫红什么黄边，攥在手里往嘴里塞。

苦，涩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，跟他上次吃的那种白蘑菇完全不一样。白蘑菇是甜的，带着桂花香。这个紫红色的，苦得发麻，涩得舌头发紧，嚼了两下就有一股辣味从嗓子眼里顶上来。

他想吐，可身体不听使唤，喉咙自己动了一下，咽了。

然后眼前一黑，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王帆醒过来的时候，雨已经停了。

他趴在地上，脸贴着泥，半边身子都是湿的。天灰蒙蒙的，不知道是傍晚还是清晨。他动了动胳膊，左肩膀还是疼，但没刚才那么厉害了，能动。他撑着地慢慢爬起来，坐在泥地上喘了几口气。周围一片狼藉，被他压出来的那个坑里全是烂蘑菇，紫红色的碎渣混着泥水，淌了一片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泥和紫色的汁，指缝里黏糊糊的。他拿袖子擦了擦，擦不干净。

“王帆？”

围栏外面有人喊他。

张盈盈的声音，脆生生的，从后院那头传过来。他抬起头，看见张盈盈从围栏外面探进半个身子，马尾辫扎得高高的，校服外面套了件雨衣，手里拎着个塑料袋。

她看见他坐在泥地里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翻身从围栏外面跳了进来，脚上的白帆布鞋踩进泥里，溅了一片泥点子。

“你咋在这儿？你身上咋全是泥？这蘑菇——”她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些紫红色的碎渣，脸色变了，“你吃了？”

王帆张了张嘴，嗓子眼干得冒火：“吃了一把。”

张盈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
她蹲在他面前，凑近了看他的脸，鼻子嗅了嗅：“你嘴里一股味儿。”她回头看了看那片被压烂的蘑菇，站起来在围栏边上找了一圈，找到几朵还没被压坏的，拿塑料袋套着手摘了一朵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这个跟上次那个不一样。”她说，声音沉下来了，“上次那个是白的，这个紫红紫红的，我从来没见过。你吃了多少？”

“就一把。”

“一把是多少？”

王帆想了想：“十来朵吧。”

张盈盈的脸色更难看了。她蹲下来又看了看他的脸，扒了扒他的眼皮，拿手机电筒照了照。那光晃得王帆直眯眼，她照了两下就关了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
“你现在有什么感觉？”

“晕。身上热。左肩膀疼。”

张盈盈咬了咬嘴唇，站起来四处看了看。她的目光落在围栏根儿那一溜紫红色的蘑菇上，眉头拧得紧紧的。“这片蘑菇长得太快了。我上周回来还没有呢。这才几天就冒了这么多。”她蹲下来又看了看，忽然扭过头来，“王帆，你刚才是怎么摔进来的？”

“被外卖车撞了。”

“撞你的人呢？”

“不知道。跑了。”

张盈盈骂了句什么，声音太小没听清。

她站起来把雨衣脱了，里面是校服衬衫和百褶裙，她把雨衣往围栏上一搭，伸手来扶王帆：“先起来。你身上都是泥，得换身干的。你能走吗？”

王帆试了试，右腿没事，左腿有点软，但能撑着。他抓着张盈盈的胳膊站起来，姑娘的手细瘦有劲，攥着他胳膊往上提。

他站稳了，低头看了看自己，裤子上全是泥，上衣也湿透了，左脸肿着，左肩膀耷拉着。

“你等我一下。”张盈盈翻出围栏跑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他一眼，“别动。我去推个车来。”

她跑了。

王帆靠在围栏上等着，抬头看了看天。

雨停了，云层薄了些，西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，不知道是清晨还是傍晚。他掏出手机看了看，八点四十几分，应该是晚上。

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苏苒发的消息：“你到了没有？李大发在催我。”发消息的时间是八点零五。

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，回了三个字：“马上到。”

张盈盈推了辆三轮车过来，车斗里铺了块塑料布。她帮着他爬上三轮车斗坐好，自己跨上车座，蹬着往小区后门方向走。三轮车在水泥路上颠了两下，王帆抓着车斗边沿，左肩膀疼得直吸气。

“张盈盈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咋在这儿？”

“我回来拿东西。明天要交实验报告，资料落家里了。”她蹬着车，头也不回，“幸亏我回来了。你趴在那儿跟死了一样，吓我一跳。”

“那片蘑菇……”

“先别管蘑菇了。你先回去把湿衣服换了，喝点热水。我待会儿拿两朵回去问问学姐。”她蹬着车拐了个弯，三轮车后轮从一个小水坑里碾过去，溅起一片水花，“王帆，你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，马上给我打电话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三轮车在楼道口停下来。

张盈盈帮着他下了车，扶着他进了楼道。

王帆掏出钥匙开了门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：“你等会儿，我换身衣服。”

他进去换了干衣服，拿毛巾擦了把脸，左肩膀拿热毛巾敷了敷。出来的时候张盈盈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两朵紫红色的蘑菇。

“你感觉怎么样？”她问。

“比刚才好点了。”

张盈盈端详了他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“我先回去。明天有结果了给你发消息。你注意着点，有啥不对劲的随时联系我。”

她转身下楼了。王帆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下了楼，关上门，坐在沙发上。手机又响了，苏苒发的：“你到底来不来？李大发让我去他办公室了。”

他站起来，拿了外套和钥匙，出了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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