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全体

八月初，李大发开了个全体男职工大会。

地点在一楼大会议室。

六十多号人坐了满满一屋子，风扇在头顶呼啦啦地转，吹不散汗味儿和烟味儿。

李大发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搁着个搪瓷缸子，敲了两下桌面。

“今天开这个会，就一件事。”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，“关怀岗的工作大家反响很好，苏苒同志也辛苦。经研究决定，从下礼拜开始，关怀岗对全体男职工开放。”

底下静了一瞬，然后像沸水一样翻腾起来。

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一下子漫了满屋子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推旁边的人。

李大发坐在主位上，嘴角咧着，眼睛眯成两条缝，看着底下闹哄哄的人群。

张盈盈站在会议室后头靠门的位置，手里拿着记录本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李大发的脸色不太对。从她第一天进公司到现在，前后不到两个礼拜，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深，从正常的黄白变成了一种泛着灰的黑，像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渗上来的，尤其是脖子和耳根那一圈，黑得最重。

而且他的脸形好像也变了，腮帮子往外扩了一圈，鼻梁压低了，鼻孔微微往上翻，看着有点往外拱的意思。他坐在那儿敲桌面的手指头，指节粗了一圈，手背上的青筋鼓着，皮肤糙得不像人皮。

最让她不舒服的是那双眼睛。李大发看人的时候眼珠子直勾勾的，不转，盯住就不放。底下坐着七八个女同事，他一个一个看过去，看到谁，谁就把头低下去。看到苏苒的时候，他的眼珠子明显亮了一下，嘴角往上扯，扯出一个笑来，那笑咧得太开了，嘴角都快扯到腮帮子边上了，涎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，他拿手背一抹，抹完了还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
“安静安静。”李大发压了压手，嗓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声，他清了清喉咙，接着说，“有需求的同志，找张盈盈登记就行。排班按顺序来，不搞特殊化。你们都是集团的骨干，工作累了去休息休息，天经地义。”

散会之后走廊里炸了锅。

年轻的脸红着互相推搡，年长的摩拳擦掌，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。仓库老马逢人就说：“你看看你看看，我就说咱们集团福利好。”

张小梅靠在茶水间门口磕着瓜子，吐了一地皮：“缺德玩意儿。把人家媳妇当什么了。”

旁边有人接茬：“她自己愿意的嘛。不乐意早跑了，谁拿绳子拴她了？”

“再说了，王帆都不吭声，你操哪门子心。”

张小梅一口瓜子皮呸到那人脸上：“草泥妈的心。滚。”她摔了瓜子袋往工位走，路过王帆桌前停了停。

王帆正低头看报表，听见脚步声抬头。

“听见了？”张小梅叉着腰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全体男职工！六十多号人！你媳妇一天排仨都得排一个多月！”

王帆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，又戴上：“她工作量大，累。”

张小梅气得手抖：“王帆你——”她把剩下的话咽回去，腮帮子鼓了鼓，最后憋出一句，“你早晚后悔！”她走了。

王帆重新低头看报表，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个圈，又画了个圈，把纸戳了个洞。他现在已经和苏苒离了，她的事，他管不着。只是公司里除了张盈盈没人知道这件事。

那天下午张盈盈的工位前排起了队。七八个人等着登记，有脸皮薄的不好意思往前挤，有脸皮厚的大喇喇往桌前一坐，笔一拿刷刷就填。

“张助理，给我排下周三。”

“我要这周五的，越快越好。”

“我那个能不能排上午？下午我得出外勤。”

张盈盈一双手忙不过来，登记表翻得哗哗响。她抬头看了一眼人群，都是平时在走廊里碰见会点头打招呼的同事，穿着工装挂着工牌，看着和和气气的。可此刻那些和气的脸上漾着一种她说不出的东西，像饿久了的人看见饭。

她低下头，把一个个名字填进表格里。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，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。

傍晚下班前，张盈盈借着送文件的机会去了一趟六楼。

李大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，里头有说话声。

她站在走廊拐角，侧着身子往门缝里看了一眼。苏苒坐在李大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，低着头在翻一份文件。李大发靠在皮椅里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，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，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。他的脸侧过来对着门口的方向，张盈盈清清楚楚地看见，他嘴角挂着一道涎水，亮晶晶的，从嘴角一直拉到下巴，他自己好像没觉出来，就那么挂着。

苏苒翻完文件站起来，把文件递到桌上。李大发接了，顺手拽住了她的手腕，把她往自己跟前拉。苏苒踉跄了一下，扶住桌沿站稳了。李大发仰着脸看她，眼珠子直勾勾的，嗓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。他的手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滑，滑到腰上，扣住了往自己这边带。

张盈盈没再看下去，悄悄退回走廊里，快步下了楼。

第二天早上八点半，第一个“预约”就到了。是车间的小郑，二十四五岁的小伙子，提前十分钟就等在休息室门口了。看见苏苒过来，脸腾地红到耳根。

“苏、苏姐。”

苏苒从他身边走过去，掏出钥匙开了休息室的门：“进来吧。你排的是半小时对吧。”

小郑跟着进去。

门关上了。

张盈盈坐在工位上，看着门上的排班表发愣。

今天一共四个。上午两个下午两个，半小时一个。时间卡得紧紧的。

第一个出来的时候小郑脸更红了，低头快步从走廊里走过去，跟谁也没打招呼。苏苒跟着出来，去洗手间待了五分钟，回来的时候已经整整齐齐。第二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
到下午第三个出来的时候，苏苒的脚步比上午慢了些。她扶着门框站了站，对张盈盈说：“杯子帮我倒点热水。”

张盈盈赶紧去倒。回来的时候苏苒已经进了休息室，第四个正站在门口等着。张盈盈把热水递进去的时候瞥见苏苒靠在床头，手按着腰，脸色有点白。

“苏姐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苏苒接过杯子喝了一口，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
张盈盈退出来。第四个急不可耐地挤进去了，门砰地关上。

她站在门外，手攥着空杯子。隔壁苏苒那间小办公室里绿萝安安静静地垂着叶子，电脑屏幕还是黑的，桌面上摆着苏苒早上带来的那个包，包口敞着，露出里头那张折起来的排班表。

下午五点，最后一个“预约”出来的时候苏苒没跟着出来。张盈盈等了一会儿去敲门，里头没应。她推开门，看见苏苒趴在床上，脸埋在枕头里，肩膀轻轻起伏。

“苏姐？”

“……歇五分钟。”声音闷在枕头里，“五分钟就好。”

张盈盈退出来关上门。她在门口站了会儿，听见屋里苏苒深深吸了口气，又缓缓吐出来。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，大概是起来了。

五分钟后门开了。苏苒出来，头发重新梳过了，衬衫换了件藕粉色的——她包里常年备着换的衣服。脸上的妆也补了，只是眼底的青黑遮不住。

“走吧。”她拎起包，“下班。”

两个人一起下楼。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碰上了王帆。他大概是刚加完班，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，看见苏苒和张盈盈一起下来，点了点头。

“一起回？”苏苒问。

“我电动车今天让张小梅借走了。坐公交。”

“那一起走。你坐几路？”

“十九路。”

三个人出了大厅。

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，夕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，斑斑驳驳的。

苏苒和张盈盈走在前面，王帆跟在后面半步。

走到门卫室旁边的时候，张盈盈慢下半步，等王帆跟上来，压着嗓子说了句：“李大发的脸越来越黑了，腮帮子往外拱，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，嘴角淌口水。我今天下午看见他把苏姐往怀里拽。”

王帆的脚步没停，但攥着文件夹的手指紧了紧：“我昨天看他的时候，侵蚀程度那行字又深了一层。”

“得快点。”张盈盈声音更低了，“照这个速度下去，他等不到年底就得彻底变样。”

王帆点了点头。前面苏苒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，张盈盈立刻换回平时那种笑，快走两步跟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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