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星期天

王帆回屋躺下的时候，脑子里还在转着苏苒说的那些话。老周、老孙、老李、老赵，四个老头，加起来快两百岁了，精力旺盛得不像话。
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告诉自己别想了，睡个好觉。

明天是星期天，苏苒还得去加班，他一个人在家，正好清静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，苏苒已经走了。

餐桌上留了碗粥，用盘子扣着，还温着。

王帆端起来喝了，洗了碗，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来充电器昨天落在公司工位上了。手机快没电了，他翻了翻抽屉没找着备用的，只好换了衣服出门。

骑电动车到集团门口的时候，他远远就看见门卫室的窗帘拉着。

平时老周从来不拉窗帘，哪怕中午打盹也敞着半扇窗，收音机开着，谁路过都能往里瞅一眼。今天反常，门关着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下半截挡得密不透风，门后面好像还抵着什么东西。

王帆没多想。他把电动车停在门口，往大厅方向走。

经过门卫室旁边的时候，里面传出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，粗声大嗓的：“老周你这福气——”

然后是老周嘿嘿的笑声。

王帆脚步顿了一下。

他站在门卫室窗外，隔着一层玻璃和半截窗帘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
但那几道声音从屋里传出来，有一道是他熟悉的。苏苒的声音，说了句什么，被收音机里的评书盖了大半，没听清。但那个调子他知道，柔柔的，平平的，不急不缓的，是她接待人时候用的。

然后是几个老头同时笑起来，笑得门窗都在震。

啪。啪。啪。

里面很热闹，像是在鼓掌。

但王帆听着那节奏，知道那不是鼓掌。

他站了两秒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空着，什么也没拿。

他往大厅里走了几步又退回来，站在门卫室门口。门后的凳子抵着，推不开。他听见里面有人喊了一声：“苏主播，抬下腿——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进了大厅上了楼，工位上的充电器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。他拿了，攥在手心里，然后下了楼。

下楼的过程中他走得比平时快，皮鞋踩在台阶上咚咚咚的。

到一楼的时候门卫室那边评书还在响，岳飞在唱“三十功名尘与土，八千里路云和月”。

王帆从门卫室旁边走过去。窗帘缝隙里透出一条光，他没看，低着头把电动车推出了大门。

梧桐树底下他坐了一会儿。

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，斑斑点点落在肩膀上。他把充电器放进口袋，坐着没动。

下午两点多，老孙、老李、老赵三个从门卫室出来了。老孙手里还拎着那块五花肉，红光满面。老李走路腰杆直了三分。老赵的酒瓶空了，脸上泛着醉红。

“老周，”老孙拍着门卫室的窗子，“下礼拜还来！肉我给你带！”

“下礼拜？明天我还想——”

“明天上班呢！人苏主播有工作！下礼拜天！”

三个老头嘻嘻哈哈地走了。老孙的三轮摩托突突突冒黑烟开走了，老李上了长途班车，老赵骑着破自行车摇摇晃晃消失在路尽头。

门卫室里老周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茶，长舒一口气。他低头看看躺椅上的褥子皱了，伸手捋平。

苏苒从里面的小隔间出来，换了身白衬衫和牛仔裤，水红裙子叠好了装在一个布袋子里。头发重新扎成了马尾，脸上的妆补过了，干干净净的。

“周叔，我走了。”

老周站起来送她到门口：“苏主播，辛苦辛苦。这几个老伙计，没轻没重的，下礼拜还——”

“行。”苏苒把布袋子挎在肩上，“下礼拜天，还是这个时间。”

老周搓着手，咧着满口黄牙笑。他看着苏苒走出大门，背影在梧桐树底下越来越远。

苏苒走过来的时候，王帆站起来，两个人在树底下面对面站着。
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？”苏苒问。

“刚来。拿充电器。”

苏苒看了看他手里的充电器，攥了太久，线缠在手指头上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王帆把充电器揣兜里，推电动车。苏苒侧身坐上去，手搭在他腰上。

车子出了集团大院，上了公路。

“今天还是四个。”苏苒说，“还是老周叫来的那几个老家伙，都六十多了。老孙是卖猪肉的，腰结实。老李以前在建筑队，腰不好，站了半截就不行了，坐椅子上歇了半天。老赵喝酒了，一身酒味。”

她声音平平的，像在念清单。

“王帆，”她说，“你上午来的时候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是吧？”

王帆没接话。

“我看见你影子了。窗帘透出来的人影子。”

风呼呼地吹过去。

前面路口红灯，车子停下来。

苏苒从后座挪了挪，把额头抵在他后背正中间那块脊椎骨上。

“你没推门。”她说。

王帆握着车把的指节攥得泛白。

“推门那个凳子挡着，推不开。”他说。

“你要真想推，能推开。”

王帆没回答。红灯变绿了，车子继续走。苏苒把他的腰搂紧了些，脸埋在他背上。

“王帆，我跟你说实话——那个老孙，嘴臭。老李身上有汗味儿。老赵酒气熏人。”

车速慢下来了，最后靠边停了。

王帆转过头，苏苒还抱着他的腰，脸埋着没抬起来。

“苏苒。”他叫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哭了？”

苏苒的肩膀颤了一下。她抬起头，脸上干干净净的，眼睛也没红，就是眼底那层雾蒙蒙的东西比以前更重了。

“没有。”她说，嘴角扯出个笑，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
王帆看了她几秒，转回头继续骑车。这回他骑得快了些，风呼呼地从两个人耳边刮过去。苏苒重新把脸贴在他背上，手攥着他衬衫下摆，攥得紧紧的。

到家楼下的时候苏苒从后座下来，站在楼道口忽然说：“王帆，下礼拜天，老周还要带人过来。他说有几个老伙计，比今天多，可能五个、六个。他说他有十几个老伙计呢。”

王帆把锁扣好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，昏黄的光照着她半边脸。

“你明天跟李总说，”王帆开口，嗓子有点涩，“让老周别带了。”

苏苒看着他，安静了好几秒。

“王帆，你说什么？”

“别让他们带了。”王帆又说了一遍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是清楚的。

苏苒站直了身，仰脸看着他。楼道里的光正好打在她脸上，那层雾蒙蒙的东西消散了一瞬。

“你说真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苏苒没说话。她看着王帆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，伸手抱住了他。两只胳膊环在他腰上，脸埋在他胸口。

“王帆，”她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，闷闷的，“你终于说了。”

他抬手，放在她后脑勺上。软软的发丝从指缝里滑出去。

“别让他们再带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
苏苒在他胸口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，灭了又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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