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听证会前夜

听证会定在周五上午九点。

周三傍晚，沈织坐在工作室里，面前摊着陈爷爷送来的老照片和一摞泛黄的建筑图纸。可她的目光，却一遍又一遍地落在那只深蓝色锦盒上。

月白色的茉莉短衫静静躺在绒布上，领口处的丝线已经脆化，袖口的白茉莉绣纹断了好几针。修复这样一件旧衣，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极细的手艺。沈织修过很多旧衣，却从没有哪一件，让她这样迟迟不敢下针。

这是母亲的衣服。是她唯一没能记住的脸、没能握过的手，留下的实实在在的东西。

手机亮起，陈爷爷的语音打了进来，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：

"织织，我刚去街道办打听，新加的那位评审专家姓秦，是省里搞老城改造的顾问，据说是顾云飞那边花了大代价请的。有了他在，咱们这些匠人的证词，怕是压不过去。"

沈织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。

顾云飞说会 "修改方案，保留老建筑"，可他转头就请来一位倾向他的评审专家。她分不清，这到底是真为了巷子好，还是另一场更高明的博弈。

"陈爷爷，您先别慌。" 沈织稳住声音，"证词压不过，我们就拿实物说话。那些老照片、旧图纸，还有各位师傅的手艺，都是实打实的东西。评审再偏，也绕不过白纸黑字的历史。"

挂了电话，沈织深吸一口气，把锦盒里的短衫小心取出来，铺在工作台上。

她决定在听证会前，先把母亲的衣裳修好。

不为别的，就为等听证会那天，把这件旧衣连同它的来历一起带到会场 —— 她想让评审们知道，这条巷子里沉淀的，是活生生的人命与手艺，不是一堆可以随意推倒的砖瓦。

沈织铺开修复用的绣绷，穿好针，从袖口那道断了的茉莉绣纹开始。她下针极稳，每一针都落在脆化的丝线边缘，小心翼翼地用新线把旧绣固定住。

白茉莉。母亲最喜欢的花。

沈织指尖捻着线，忽然想起外婆说过，母亲当年在文创巷落脚，就是靠绣白茉莉起家的。一朵一朵，绣在衣襟上、袖口上，绣出第一笔生意。

她想，这条巷子，和母亲是有缘的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天色彻底黑下来。沈织专注地修着短衫，连工作室的门被人推开都没察觉，直到一道人影落在工作台上，她才猛然抬头。

"顾总？" 沈织皱眉，下意识把短衫往怀里收，"你怎么进来的？"

"门没锁。" 顾云飞站在门口，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短衫上，难得地没有一上来就谈项目，"修复得如何？"

"这是我的事。" 沈织语气冷淡，手下动作却没停，"顾总，夜深了，你堂堂集团负责人，跑来我这间小工作室，不合适。"

"我知道听证会的事，让你有顾虑。" 顾云飞没有绕弯子，缓步走到工作台另一侧，隔着一件旧衣的距离看着她，"新增的秦专家，是我请的，我不否认。"

沈织手一顿，抬头看他。

"我请秦专家，不是为了压你们。" 顾云飞的声音平稳，"他是老城改造方面真正的行家，对历史建筑保护有完整的一套标准。如果文创巷的老宅和匠人手艺，能在他的评估下被认定为有保留价值，改造方案通过的可能性反而更大。"

"你在帮我们？" 沈织声音里的疑惑更重，"顾总，你到底是站哪边的？"

"我不站哪边。" 顾云飞看着她，"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。之前我说要拆，是因为那是最省事的方案。现在我知道这里能改造，就做能改的事。商人逐利，但我不蠢到把能升值的文化资产一锤子砸了。"
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那件茉莉短衫上：

"而且，你母亲当年在文创巷的那间铺子，旧址还在巷子尽头。我一直没说，是想等你亲眼去看。"

沈织心口猛地一震："你说什么？"

"你母亲的裁缝铺，旧址在巷尾槐树巷第三间。" 顾云飞说，"我查老户籍的时候对到了。那间铺子现在改成了一间旧货仓库，但门头的老招牌，还留着半块。"

沈织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她在这条巷子里生活、做工、守了三年，竟从不知道，母亲当年就在这条巷子里，开过一间裁缝铺。

"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？" 她声音发哑。

"我想让你自己决定，要不要去看。" 顾云飞说完，不再多言，转身往门口走，"听证会的事，你自己拿主意。我不求你现在信我，但你母亲留下的东西，不该被埋在一间仓库里。"

他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，没有回头：

"沈织，那条巷子，我替你留着。"

风铃叮铃一声轻响，顾云飞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
沈织坐在工作台前，手里攥着那件还没修完的茉莉短衫，久久没有动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猛地站起身，抓过外套和手电筒，大步往门口走去。

巷子尽头的槐树巷，第三间。

夜色里，老巷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。沈织一路走到巷尾，在一间挂着褪色旧招牌、卷帘门落灰的仓库前站定。手电筒的光落在那块老木招牌上 —— 字迹斑驳，却依稀还能辨认出两个字：

"沈记"。

沈织的呼吸，几乎停住。

她站在自家母亲的裁缝铺旧址前，抬手轻轻抚过那块蒙尘的木牌。指尖触到木纹的刹那，忽然摸到一处凹凸 —— 像是有人在后头刻了什么。

她绕到招牌背面，用手电筒一照。

木牌背面，用针尖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：

"织织，妈妈的手艺传给你了。别怕。"

沈织的手，猛地攥紧了那块木牌。

她站在夜风里，看着那行字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半天没有动。

半晌，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，低低地、很轻地说：

"妈，我找到了。"

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，是一条来自街道办的短信：

【沈织小姐，听证会时间有变，临时提前至明早八点，请务必准时到场。另：陈木匠（陈爷爷）名下木雕作坊，因占用规划红线的通知，将于明早七点先行拆除，请知悉。】

沈织瞳孔骤然一缩。

明早七点，拆除陈爷爷的作坊。

明早八点，听证会。

顾云飞说 "我替你留着"，可这条短信，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。她握着那块刻字的木牌，站在夜色里，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一条看不清对手的窄路上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