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七点的拆，八点的辩

凌晨五点，天还没亮。

沈织一夜没睡。她打了不下二十通电话，街道办、区规划科、负责听证会的工作人员，能找的人全找了。得到的答复几乎一样：规划红线是早就划定的事，陈爷爷的木雕作坊确实压了线，拆除通知流程合规，谁也拦不住。

陈爷爷作坊压线，是三十年前他父亲建屋时贪了两尺地，当年没人管，如今成了拆除的铁证。

沈织攥着手机坐在工作室里，对面坐着连夜赶来的陈爷爷，老人一夜之间像老了好几岁，手指不住地摩挲着那把刻刀。

"算了，织织。" 陈爷爷哑着嗓子开口，"压线是实事，我认。作坊拆了就拆了，我这几件老木雕，搬回家去，不碍事。"

"不能拆。" 沈织斩钉截铁，"陈爷爷，您的作坊不只是一间屋子，是这条巷子的根。听证会还没开，他们先拆您的作坊，就是要做给整条巷子看 —— 谁坚持，谁先遭殃。"

她站起来，抓起外套："我去找顾云飞。"

陈爷爷一愣："找他？他不是要拆咱们的人吗？"

"昨晚他告诉我母亲的旧址，也说了会保这条巷子。" 沈织说，"我要当面问清楚，明早七点的拆除通知，是不是他的手笔。"

凌晨五点半，沈织在顾云飞的公寓楼下等到了他。

顾云飞似乎也没睡好，衬衫领口微微皱着，看见她，眉头一拧："这个点，你来找我？"

"七点，陈爷爷的作坊要拆。" 沈织把手机里的拆除通知亮给他看，"顾总，昨晚你说替我留着这条巷子，今早就要拆掉坚持到最后的老匠人的作坊。你告诉我，这句话，到底还算不算数？"

顾云飞接过手机，快速扫完短信，眉头拧得更紧。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助理低声说了几句，助理立刻拨通了电话。

片刻后，顾云飞抬起头，目光沉下来：

"拆除通知，不是我下的。"

沈织盯着他，没有立刻接话。

"规划红线压线是真，但按正常流程，至少还有两周缓冲。这份临时拆除通知，是集团项目组有人绕过流程，以我方名义直接压下去的。" 顾云飞声音冷了几分，"我今早才知道。"

"是谁？"

"项目负责人，周崇。" 顾云飞报出这个名字时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，"他管着这片区改造的施工线，有权调动拆除力量。"

沈织心头一沉。周崇。这个名字她听过，缦集团的老资历，传闻手眼通天，连顾云飞这位继承人，也不一定压得住他。

"所以，你拦不住？" 她问。

"我拦。" 顾云飞说着，已经抬手示意助理，"通知施工队，红线内的勘界文件，我这边要重新复核，明早暂停动工。以投资方的名义，我有这个权限。"

助理领命去了。

沈织看着他，忽然问："顾总，周崇和你是对头？"

顾云飞没有正面回答，只是淡声道："他说我不该动这条巷子，觉得文化改造是赔本买卖。他想快刀斩乱麻，拆干净好拿地。" 他看了沈织一眼，"现在你明白，为什么我说我不站哪边了 —— 我只做对的事。"

"也包括保这条巷子？"

"也包括。" 顾云飞说，"走吧，天快亮了。你不是八点还有一场仗要打？"

清晨七点，拆除的挖掘机按时开到了槐树巷口，却在勘界复核的文件送达后被叫停。周崇那边的人不甘心，在巷口僵持了半个钟头，最终没能顶过投资方盖了章的复核单，悻悻撤走。

陈爷爷的作坊，保住了。

街坊们围在巷口，看着挖掘机调头离开，有人红了眼眶，有人拍着沈织的肩膀说 "织织，好样的"。

沈织却来不及松口气。她看了看表，七点四十分。

八点，听证会。

她一路跑回工作室，抓起那只深蓝色锦盒、陈爷爷的老照片和图纸，抱在怀里，冲出门去。

区政府的听证会会场，沈织赶到的时候，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。评审专家、街道办、各方代表。顾云飞坐在一侧，目光平静；他旁边坐着一位头发灰白、戴着老花镜的男专家 —— 应当就是秦专家。

长桌另一头，一个中年男人正漫不经心地翻着文件，看沈织进门，抬了抬眼皮。周崇。

听证会开始，先由项目方陈述重建规划。周崇亲自起身，PPT 上展示着全新的商业综合体效果图，金碧辉煌，数据翔实。

"各位评审，文创巷片区旧建筑密集、基础设施老化，已不适合城市发展需要。整体拆除重建，将释放约八万平方米商业空间，预计年产值 ——"

"打断一下。" 沈织在轮到她发言时站起来，声音清晰，"周总的数据很漂亮，但我想请各位先看一样东西。"

她打开深蓝色锦盒，把那件月白色的茉莉短衫，小心地捧在手里，放到长桌中央。

会场安静了一瞬。

"这件衣服，是我母亲做的。上世纪九十年代，她从南方来到这座城市，就在文创巷槐树巷第三间，开了一间裁缝铺。就是这间铺子，就在规划图上被划进拆除范围的红线里。"

沈织顿了顿，声音平稳：

"文创巷的每一间铺子，背后都有一段这样的故事。陈爷爷的木雕，张奶奶的桂花糕，巷口修表匠的三十年 —— 它们不是需要清理的 ' 旧建筑 '，是一条巷子的骨头。拆掉容易，再想长回来，几代人都不够。"

她把老照片和图纸一份份铺开：

"这些是陈爷爷保存的四十年老照片和原始建筑图纸。近现代特色民居的规制、构造，都有据可查。我请各位评审，在签字同意拆除之前，先去实地走一走，摸一摸这些墙。"

长桌那头，秦专家缓缓摘下老花镜，看了看那件旧衣，又看了看铺开的图纸，沉默良久。

周崇脸色沉下来，正要开口，顾云飞却先一步放下茶杯，平静开口：

"我代表缦集团表个态。原整体拆除方案，我正式撤回。缦集团愿意转为投入资金，对文创巷核心老建筑进行修缮改造，打造非遗手作街区。"

全场哗然。

周崇猛地抬头看向顾云飞，眼底压着怒意。会场里的议论声瞬间涨了起来。

沈织攥着那件母亲留下的短衫，站在长桌中央，听见顾云飞的声音落进这片嘈杂里，却觉得整个世界都静了一瞬。

听证会的结论没有当场给出。秦专家宣布，评审组将择日实地走访文创巷，再作最终评估。

散会时，周崇经过沈织身边，脚步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：

"沈小姐，好本事。不过，这片地，不是你一件旧衣裳就能保住的。"

他说完，径直离开。

沈织站在原地，握紧了锦盒。顾云飞走过来，停在她面前，没有多话，只说了一句：

"我答应过你，这条巷子，我留着。"

沈织抬头看他，张了张口，却发现自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半晌，她轻声开口：

"顾总，改天，我请你喝一碗张奶奶的桂花酒酿。"

顾云飞微怔，随即弯了弯唇角，眼底第一次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：

"好。"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