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大伯的邀约

夜色把整座城市裹得安安静静，路上的车流已经稀疏不少。顾云飞握着方向盘，车速放得很慢。

“大伯约的地方，是城郊一处老茶舍。” 顾云飞盯着前方路面，低声跟沈织说，“那是他以前常去的地方，僻静，很少有人打扰。他应该不想把这件事闹到顾家其他人面前。”

沈织坐在副驾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帆布包的边角。现在所有核心证据已经交给秦老，走完初步备案流程，只要纪检部门启动核查，周崇父子就很难再翻身。可顾大伯这一关，不一样。

他是当年名单上的人，是顾云飞的亲人。

“你心里做好准备了吗？” 沈织侧过头看他。

顾云飞微微颔首，眼底没有逃避，只有沉重：“从知道他在名单上那一刻起，我就有准备了。我不是要逼他，只是想听一句实话。当年，他到底做了什么。”

车子一路往城郊开，越往外围，灯火越少。二十多分钟后，一片藏在香樟树林里的老式茶舍出现在视野里。木质门楼，挂着一盏暖黄的灯笼，招牌褪色，上面写着 “静余茶舍”。

这里没有喧闹的客人，院里只停了一辆黑色老式轿车，应该就是顾大伯的。

顾云飞把车停在树林阴影里，没有直接开进去。

“你可以留在车上等我。” 他转头看向沈织，“里面的谈话，或许会很难听。”

“我跟你一起进去。” 沈织摇了摇头，“这件事本就和文创巷、和我母亲有关，我有资格在场。而且，你一个人，我不放心。”

顾云飞看了她几秒，唇角轻轻扬起一点浅淡的弧度，那点紧绷的情绪，稍稍松了些。

“好。”

两人推开茶舍木门，风铃轻轻叮铃响了一声。茶舍里面就一间主茶室，隔着竹帘，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。头发打理得整齐，两鬓却已经泛白，脊背挺直，眉眼和顾云飞有几分相似。

正是顾大伯，顾振山。

竹帘被顾振山伸手撩开，他抬眼望过来，目光先落在顾云飞身上，随后落在一旁的沈织脸上，神色平静，看不出喜怒。

“进来坐。” 顾振山声音沉稳，“我已经泡好茶了。”

茶室里弥漫着老普洱醇厚的茶香，冲淡了夜里的寒意。一张原木茶桌，三个蒲团。顾云飞带着沈织在对面坐下。

顾振山提起紫砂壶，缓缓往三个茶杯里斟上茶水，茶水颜色红浓透亮。

“我听说了，你们把当年周家和一批人违规征地的证据，交到秦老手里了。” 顾振山率先开口，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，“周崇现在急得团团转，到处托人找关系。”

顾云飞直视他：“大伯，我不绕弯子。沈玉蓉阿姨留下一份绣品名单，上面有你的名字。我想知道，当年，你到底参与了什么？”

空气安静一瞬。

顾振山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热茶，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“这件事，压在我心里二十多年，我以为会带进棺材里。” 他的声音慢慢沉下来，“当年周家父子找到我的时候，项目规划已经做得七七八八。他们许诺好处，要我在审批环节放水，默许他们压低拆迁补偿。”

沈织的心一沉。

“我那时候年轻，手里握着审批权限，一时贪念上头，松了口子。” 顾振山垂着眼，看着杯底晃动的茶影，“但是有一点，我没有拿他们给的现金。他们许诺我的，是一套地段很好的安置房名额。我收下名额，却一直没有去办理过户。”

顾云飞眉头紧锁：“既然知道是违规项目，为什么不及时叫停？”

“叫停谈何容易。” 顾振山苦笑一声，“周崇的父亲拉拢的人不止我一个，一张网已经织起来了。我后来越查越心惊，发现他们打算用更低的补偿赶走巷子里的住户，拆了文创巷盖商业楼。我后悔了，想收手，可已经骑虎难下。我一旦揭发，所有人都会被牵扯，包括我自己。”

“那我母亲呢？” 沈织忍不住开口，“你知道沈玉蓉吗？”

“我知道她。” 顾振山看向沈织，眼神里带着愧疚，“她是第一个站出来收集证据的人。当年她拿着图纸和收据，悄悄来找过我，劝我主动自首，一起揭发周家。我害怕，我拒绝了她。我劝她把东西交出去只会引火烧身，让她别管这件事。”

沈织心口发闷。原来母亲当年，不是没有尝试过争取其他人。她找过顾振山，可他选择了退缩。

“后来，沈玉蓉说，她会留下后手。” 顾振山继续说道，“她说她不会轻易把证据交出去，可也不会任由周家毁掉整条巷子。她要留下两份底牌，一份用来专门对付周家，另一份，是防止所有人抱团掩盖罪行。我那时候不懂她的意思，直到最近，我才知道，她把所有人名绣在了绣布上。”

“你有没有参与逼迫她、散播她倒卖绣品的谣言？” 顾云飞的声音冷了几分。

“没有。” 顾振山立刻摇头，语气笃定，“谣言是周家父子放出去的，威胁、施压，也都是他们做的。我不敢再继续帮他们，但我也没有勇气站出来帮沈玉蓉。我选择了装聋作哑，冷眼旁观。这是我这辈子，最愧疚的一件事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向顾云飞：“后来我主动申请内退，就是不想再沾这些灰色的事情。这些年，我一直在赎罪，匿名资助老城区非遗保护项目，默默给文创巷的手艺人捐材料，这些，我从来没有跟家里任何人说过。”

沈织愣住了。她想起陈爷爷提过，这些年，时不时会有人匿名送来上好的木料、丝线，资助巷子里的手艺作坊，不留姓名。原来那个人，是顾振山。

顾云飞也很意外，他一直以为大伯闭门在家，不问世事，没想到背地里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弥补。

“但弥补，不等于没有犯错。” 顾云飞没有松口，“审批放水是事实，你属于项目违规链条里的一环，法律不会因为事后弥补就一笔勾销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 顾振山轻轻点头，脸上没有辩解，“我约你们见面，不是求你们帮我隐瞒。我有两件事想跟你们说。第一，当年周家还有一笔私下转账记录，单独存在一个加密 U 盘里，周崇的父亲交给了周崇保管，这个记录，能进一步做实周家行贿的证据。第二，我不会逃跑，我会主动到纪检部门说明全部情况，接受调查。”

沈织和顾云飞对视一眼，都有些意外。

“U 盘在哪里？” 沈织连忙问。

“在周崇的私人办公室保险柜里。” 顾振山说道，“周崇一直把这个东西看得很紧，这是他最后的底牌。他以为只要这个 U 盘不被找到，很多行贿细节就无法落实。”

顾云飞眸光一沉：“也就是说，我们手里现有的证据，只能证明违规征地、篡改图纸，想要把行贿这条罪证坐实，还差这个 U 盘。”

“没错。” 顾振山点头，“周崇很狡猾，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。图纸、收据只能证明规划违规，行贿的直接转账凭证，全部在那个 U 盘里。拿不到它，周家还有周旋的空间。”

局面瞬间又多了一重难题。

周崇的办公室安保严密，保险柜有密码，想要拿到 U 盘，难度极大，一旦失手，很容易打草惊蛇，甚至让周崇提前销毁里面的数据。

“大伯，你愿意主动自首，我尊重你的选择。” 顾云飞缓缓开口，“但这个 U 盘，我们必须拿到。”

顾振山抬眼看向他：“我可以帮你们。我以前和周崇父亲打过很多交道，知道保险柜的备用解锁方式。只是风险很高，一旦被周崇发现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茶室外面，树林里忽然传来轻微的车轮碾过落叶的声响。

顾振山神色一变，猛地看向院门方向。

“不好，有人来了。周崇，应该是跟过来了。”

顾云飞瞬间起身，挡在沈织身前，目光警惕地望向木门。

院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
周崇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，带着刺骨的寒意：“顾云飞，沈织，还有顾振山。没想到你们会在这里私下见面。正好，今天我们一次性把账算清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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