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沈家旧客

那晚，沈织在老宅的灯下，一直坐到很晚。

她反复端详那件藕荷色的真丝旗袍，指尖顺着太姥姥的针脚，一寸一寸地抚过。太姥姥的缠针，针脚细密平整，收线利落，隔着几十年光阴，依旧透着一种炉火纯青的分寸感。沈织越看，心里那个念头越清晰 —— 沈家绣庄的手艺，不能只躺在老衣裳上吃老本，得让它活过来，走进当下人的日子里。

她在纸上记下那件旗袍的针法、样式、盘扣的做法，又翻出太姥姥留下的绣样笔记，一项项对照。一夜过去，纸上密密麻麻，记满了她琢磨出的新思路。

第二天一早，顾云飞带着消息来了。他递过一份打印的资料，沈织接过来看。锦堂工作室，是这两年新起的服饰品牌，主打高端定制，老板姓江，叫江聿，海归，背后有资本撑腰，走的是名气和营销的路子。资料最后，附了一条让沈织心头一紧的信息 —— 锦堂工作室，曾经接触过几家老字号裁缝铺，想收购人家的招牌和手艺，但都没谈成。

“他看中的，多半不是你这个人，是沈家绣庄这块招牌。” 顾云飞说，“还有这处老宅。文创巷现在风头正起，那一片的地价，今非昔比。江聿嘴上说合作，心里打的什么算盘，不好说。”

沈织握着那份资料，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。她昨夜的警觉，果然不是多余的。锦堂看中的，恐怕不只是她的手艺，更是沈家绣庄这个老字号的名号，还有老宅这片越来越值钱的地。

“那我更要自己把绣庄立起来，不能让人用名号拿捏住。” 沈织说。

顾云飞点头：“你想怎么做，我都支持你。”

沈织没有急着答复锦堂，她把合作的事先放到一边，专心忙绣庄的事。她照着太姥姥的手艺，把那件藕荷色的旗袍重新打理了一遍，又凭着自己的理解，改动了几处样式，让它更贴合当下的审美。翻新好的旗袍，挂在绣坊里，引得好几个来老宅看热闹的街坊连连赞叹。

这天下午，周老太太又来了。她没带那几件旧衣裳，倒捧着一只旧木匣，进门就说：“姑娘，我回去翻箱倒柜，又找出一样东西，想着兴许对你有用。”

她打开木匣，里面静静躺着一本泛黄的册子。沈织接过来翻看，是一本手写的簿册，封皮上写着沈家绣庄四个字，内页记着早年绣庄的往来账目和客录。周老太太说，这是她年轻时，有回绣庄忙不过来，沈家太姥姥让她帮着抄录的一份存底，她一直收着。

沈织握着那本簿册，指尖微微发烫。这本客录，虽然不全，却记着不少早年沈家绣庄的熟客姓名和定制品类。顺着这本册子，或许能找到更多与沈家绣庄有渊源的人，也更能撑起绣庄重新立起来的名头。

“周婆婆，这本册子，对我太重要了。” 沈织郑重道谢。

周老太太摆摆手：“沈家绣庄的手艺，是难得的好东西。你肯把它传下去，我替那些老主顾，也替你太姥姥，高兴。”

送走周老太太，沈织坐在灯下，一页页翻那本客录。册子上的名字，大多已陌生，偶有几个，她还隐约听母亲提过。她记下几个仍在城里、与沈家绣庄有旧交的名字，打算日后一一登门拜访。

正翻到册子中段，沈织的指尖忽然停住。那一页，记着一个名字，字迹娟秀，是母亲沈槐的笔迹。名字旁边，用极轻的字，写着一行批注：此人识货，可深交。

沈织盯着那行字，心里一动。母亲认得这本客录上的人，还特意批了这样一句。她顺着那个名字往下看，是个姓苏的名字。苏。

她忽然想起，当年帮母亲做过事、后来又帮过她的苏曼，似乎也姓苏。两者之间，会不会有联系？

沈织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，没有声张。她合上册子，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，心里那个念头，愈发清晰。沈家绣庄要重新立起来，光靠手艺还不够，还得把沈家旧日的人脉和渊源，一点点接续起来。母亲留下的那句批注，或许正是她要找的突破口。

傍晚，顾云飞又来了，还带了一个消息。他让人盯了锦堂工作室两天，发现江聿这几天，一直在文创巷一带走动，像是在物色落脚的地方，还约了巷口那家待转租的门面房东吃饭。

“他这是想，在巷子里扎根。” 顾云飞说，“他看上的，恐怕不只是一单合作，是文创巷这一整片的地方。”

沈织眉头微蹙。锦堂想进文创巷，势必要和她的绣坊、和老宅的生意形成某种竞争或牵扯。这个江聿，来意越来越不简单。

她想了想，说：“既然他这么想进这条巷子，那我们就先把自己的根基立稳。沈家绣庄的名号，我们要赶在他把招牌占了之前，先立起来。”

夜色落下来，老宅的灯亮着。沈织坐在灯下，翻开那本客录，又拿起太姥姥的绣样笔记，心里那条路，渐渐清晰。她要做的，不只是守住这条巷子，还要让沈家绣庄，在这条巷子里，重新立起一块响当当的招牌。

就在这时，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沈织抬头，一个年轻男人走进院子，站在月光下，眉眼带着笑，正是江聿。

“沈小姐，冒昧再来。” 江聿开口，“我知道您在犹豫，不愿轻易谈合作。我今天来，不是来谈合作的，是想请您看看这个。”

他说着，从随身的包里，取出一件叠得整齐的衣裳，双手托着，递到沈织面前。

沈织接过，展开，是一件月白色的短袄，样式古朴，针脚细密 —— 正是沈家绣庄早年惯用的缠针。她指尖抚过那些针脚，心头一震，抬眼看向江聿。

“这件衣裳，是我祖母当年在沈家绣庄订的。” 江聿声音放轻，“她老人家走了之后，我一直收着。我开锦堂，就是想让这样的手艺，重新被更多人看见。沈小姐，我想跟您合作的，不是这块招牌，是沈家绣庄这门手艺本身。”

沈织握着那件月白短袄，一时竟不知该不该信眼前这个人。可那针脚上透出的、属于沈家绣庄的旧时光，却让她心里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波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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