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匾下争锋

那张名片，沈织没有丢，也没有立刻去找苏远。

她把它交给顾云飞，让他去查城南旧藏堂的底细。顾云飞查了两天，翻遍了城里的工商登记和旧档案，只查到一处地址，在城南一条僻静的老街上，挂着一块旧藏堂的木招牌，铺面不大，平日里门都半掩着，很少有人进出。至于苏远这个人，除了那张名片，再查不到更多的东西。

查不到底细，反倒更让人心里没底。沈织把名片收好，没有贸然登门，只把心思，先搁在了展会的事上。

展会开幕那天，城中心的展厅里，人来人往。沈家绣庄的专场，设在最里侧的一间厅堂里，江聿把布置做得极尽郑重，展位两侧是玻璃柜，正中挂着那幅文创巷绣图，几件新作的旗袍短袄，错落陈列。沈织一身素净的衣裳，站在展位里，替来客一一介绍。

开场没多久，展厅里就来了不少人。除了看热闹的寻常百姓，还有几位城里有名的老裁缝、老绣娘，大约是听说了沈家绣庄重立的消息，特意来看个虚实。

沈织正替一位老主顾介绍那件短袄，厅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不高不低的声音。

这沈家绣庄，重立起来，也不过几个月的事，招牌倒是挂得早。一个穿深色长衫的老者，慢慢踱进厅堂，身后还跟着两个同行模样的中年人，目光在那块展位牌上扫了一圈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。

沈织抬眼看去，认出那老者姓吕，早年间在城南也开过一间裁缝铺，是行里的老资格，只是这间铺子这几年收得差不多了，生意早不如前。吕师傅这话，声量不大，却恰好让厅堂里几个看热闹的人听了个清楚。

周围的目光，一时都聚了过来。

吕师傅，沈织没有慌，上前一步，微微欠身，您说的是，沈家绣庄重立起来，确实才几个月。只是这手艺，是从太姥姥手里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，不是借招牌借来的。

吕师傅哼了一声，摆手，一把抓住一件旗袍的袖口，捏了捏针脚，语气里透着一股挑剔，这针脚倒是细，可如今随便哪个作坊，机器一走，也能出这活儿。沈家绣庄四个字，是能随便挂在门楣上的？

厅堂里的议论声，隐约起来了。有人交头接耳，有人往展位里多看了几眼。江聿站在一旁，脸色变了变，正要上前，被沈织一个眼色拦住。

沈织没有急，也没有恼，她转身，从那幅文创巷绣图前，取下一件用绸布包着的旧衣，一层层打开，托在手里，递到吕师傅面前。

吕师傅，您再看看这件。沈织声音平稳，这是太姥姥早年做的一件旧衣，我收着，一直没舍得穿。您要是行里的老资格，应该看得出，这针脚，和今日这几件新作，是不是一路的。

吕师傅低头一看，脸色微变。那件旧衣的料子早已泛黄，可衣襟上的绣花，一针一线，细密得惊人，那缠针的针路，收锋的力度，都透着一种老派手艺才有的分寸。他伸手，捏了捏那件旧衣的针脚，又回头看了看展位里那几件新作，脸色慢慢沉了下去。

这缠针，吕师傅半晌才开口，声音低了不少，确实是老手艺。如今能把这路针法走圆的，城里怕是找不出几个了。他抬眼看向沈织，语气变了几变，你…… 你是沈家什么人？

沈织我们沈家的孩子。沈织答得平稳，太姥姥传下来的手艺，我不敢说全学会了，可一针一线，走的都是沈家的路数。沈家绣庄的招牌，我挂得问心无愧。

厅堂里安静下来。那几个跟着吕师傅来的同行，互相看了几眼，都没再说话。吕师傅握着那件旧衣，站了一会儿，忽然把那件衣裳，郑重地递还到沈织手里，拱了拱手。

老朽眼拙，方才话说重了。沈家绣庄的手艺，我服。吕师傅声音里，带着一丝行家认行家的郑重，往后沈家绣庄要是有什么展，别忘了给老朽递个信。

这话一出，厅堂里的议论，顿时转成了赞叹。围观的几个老主顾，也纷纷点头，有胆子大的，当场就问能不能定制。沈织一一应下，把随身的量尺和样册拿出来。

江聿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长长松了口气，凑近沈织耳边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，这一仗，漂亮。

沈织没有接话，只把量尺递到一位老主顾手里。她心里清楚，方才这一下，不光是替自己挣了脸，也是替沈家绣庄四个字，挣了第一口气。

展厅里的动静，很快传开了。到下午，沈家绣庄的展位前，围的人越来越多，有来看绣工的，有来问定制的，也有纯粹来瞧热闹的。沈织忙得脚不沾地，却越忙心里越定。

就在人群最密的时候，沈织眼角的余光，瞥见展厅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苏远。

他没有进来，只站在门口，双手背在身后，远远看着厅堂里这一幕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等沈织的目光落过去，他才微微颔首，转身，不紧不慢地走出展厅。

沈织心头一紧。她把手里的事交给江聿，快步跟了出去。

展厅外的廊下，天色已经擦黑。苏远站在一处柱子旁，像是在等她。

苏先生，您又来做什么？沈织走到他面前，没有客气，有话，您就直说。沈家绣庄今日重立，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现身，总不会是来看热闹的。

苏远看着她，慢声道，我来，是想看看，沈家的孩子，接不接得住这块招牌。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展厅里那片灯火上，今日这一出，你接住了。可接下来，还有更难接的。

沈织眉头一皱，您到底是谁？

苏远没有回答，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旧锦袋，递到沈织面前，客气得很，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推拒的意思，这里面的东西，是几十年前，一位故人托我收着的。他说，等沈家的孩子能重新把招牌立起来，就把这个交给她。今日，我看你立住了，便该物归原主了。

沈织没有立刻接，先问他一句，那位故人，是谁？

苏远把锦袋塞到她手里，转身走进廊下的暮色里，只丢下一句话，沈槐的母亲，你的外祖母。

沈织站在原地，握着那只旧锦袋，指尖微微收紧。外祖母。母亲沈槐的母亲，那位早年托付给太姥姥的孩子，那位获罪贵人的后人。

展厅里的灯火，照在她身上。她低头，看着手里那只旧锦袋，一时竟不敢打开。

廊下的暮色，渐渐沉了。展厅里的人声，从背后传来，热闹又鲜活。沈织握着那只锦袋，站在灯火与夜色之间，心里那根弦，绷得紧紧的。

外祖母当年，托苏远留下的，到底是什么？那位藏在旧案背后的追查者，又在何处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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