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半幅白梅

回到老宅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
沈织把那只旧锦袋放在灯下，和顾云飞一起，一层层解开。锦袋里东西不多，一只极小的旧肚兜，一件叠得整齐的短笺，还有半幅绣样。那件肚兜小得可怜，大概是婴儿穿的，绣着一朵白梅，针脚细密，颜色早已褪了，却还能看出当年的讲究。

沈织先拿起那张短笺。笺上的字迹娟秀，比太姥姥的笔意要轻一些，她一眼就认出来，这是女眷的手笔。笺上写得不长，字句里却透着一股克制又深藏的郑重。

笺上说，她本是那位贵人的幼女，家道败落后，被托付给沈家太姥姥抚养。她长大之后，隐隐知道了自己的身世，却从不敢认祖归宗，只把一件贴身的旧物，托了城南一位姓苏的故人收着，说若是将来沈家的后人，能把招牌重新立起来，便把这旧物交还，也算是替她这个不敢露面的长辈，留个念想。

笺的最后，还提了一件东西。她说，当年她从家里带出来的，是半幅白梅绣样，另外半幅，落在了一位故人手里。那位故人，当年替贵人收殓旧物，如今仍在城南，可否寻到，就看沈家后人的缘分了。

沈织捧着那张短笺，指尖微微发颤。她低头，又拿起那半幅绣样。绣样是素绢上的半朵白梅，针脚细密，梅枝只绣了一半，断在一处极自然的枝节上，像是特意留下的接口。她心里明白，这半幅白梅，要配上另外半幅，才是一整幅。

顾云飞在一旁，把那半幅绣样看了又看，说，这是外祖母留下的线索。她要找的那位故人，手里有另外半幅。两幅合上，或许才是一整段往事。

沈织点点头，把短笺和绣样小心收好，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外祖母这一生，明知自己的身世，却从不敢认，只敢把一件旧物，托人悄悄收着。她这一辈子，怕是也像母亲沈槐一样，把许多话，都咽在了心里。

第二天一早，锦堂那边的消息就来了。展会专场的反响，比预想的还要好。江聿打电话来，语气里透着难得的轻快，说昨天一天，沈家绣庄的展位前，来问定制的人踏破了门槛，当场就订出去了十几件，还有几家城里的老字号，托人来打听，想跟沈家绣庄谈长久合作。

沈织应下，心里那块石头，总算往下落了落。挂了电话，她正要去绣坊，巷口的陈婶就风风火火地找上门来。

织织，你快去看看，巷口来了一位老人家，说是早年沈家绣庄的绣娘，听说绣庄重立了，找上门来，想要见你。

沈织心里一动。早年沈家绣庄的绣娘，这年头还活着、还记得沈家绣庄的，怕是不多了。她放下手里的事，快步往巷口去。

巷口的老槐树下，坐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太太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，手里攥着个旧布包，背有些驼，却坐得端端正正。看见沈织过来，老人家眯着眼打量了她一阵，才慢慢开口。

你就是沈家的孩子？老太太声音沙哑，我姓方，早年在沈家绣庄做过绣娘，跟过太姥姥几年。听说绣庄重立了，我这把老骨头，就想来瞧一眼。

沈织在她身边坐下，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，方婆婆，您还能记得沈家绣庄，我谢谢您。

方婆婆摆手，眼里却泛起了光。她从旧布包里，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绣片，递到沈织面前，你看看，这个，还认得不？

沈织接过绣片，展开一看，心头微微一震。那是一块绣着缠枝莲的旧绣片，针法正是太姥姥的缠针，绣工的细密处，和太姥姥的手笔不相上下。她抬头看向方婆婆，这绣法，是太姥姥的。

方婆婆点点头，眼里带着些湿意，当年绣庄散了，我带了这一块走，一直收着。太姥姥待我们这些绣娘好，我心里记着。如今绣庄重立，我没什么能帮的，就想回来，问一句，还缺人手不？

这话说得朴实，沈织心里却一下子热了。她握着方婆婆的手，说，缺。绣庄重立，最缺的就是肯把手艺传下去的人。方婆婆，您愿意回来，是沈家绣庄的福气。

方婆婆听她应得干脆，眼里的光更亮了，连说了几个好字。

送方婆婆去老宅安顿好，沈织回到绣坊，还没坐定，江聿又陪着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。那人姓钱，是城里一家老字号绸缎庄的主事，进门便笑着拱手，说早听说沈家绣庄重立，今日特意来谈一桩事。

钱主事开门见山，说绸缎庄每年都要订一批上好的绣品，往年都是从外地的作坊拿货，今年想换个路子，找本城的绣庄来做。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提出一个条件，说这批绣品要得急，样式还要新，得是城里没见过的花样，若是达不到，这单子只能另找他人。

这话说得客气，底下却带着几分考验的意思。

沈织没有急着应，也没有推，她把太姥姥留下的秘录取出来，翻到其中一页，上面记着一种早已失传的锁边针法。她取过一块素绢，当场走针，一针一针，把那路锁边绣了出来。绣完，素绢上的花纹，绸缎庄的钱主事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
钱主事盯着那块素绢看了半晌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，这针法，我在城里做了三十年绸缎生意，从没见过。沈掌柜，这单子，我交给您了。

厅堂里一片安静，随即，那几个跟着钱主事来的随从，都低声赞叹起来。江聿站在一旁，朝沈织微微点头，眼里带着笑意。

沈织把素绢收好，应下那桩单子，心里那块石头，又稳稳落了下去。沈家绣庄重立起来的第一批生意，算是真真正正开了头。

夜里，沈织把方婆婆安置妥当，又翻出外祖母留下的那半幅白梅绣样，在灯下看了很久。她想起苏远那句那位故人仍住在城南，心里那个念头，愈发清晰。半幅白梅要配齐，那段旧事，也要一并接续回来。

她正出神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。沈织起身去开，院门外站着一个人，穿着一身旧夹克，神情有些局促，见了她，先递上一只同样是旧锦布包着的东西。

沈小姐，我姓刘，苏先生让我跑一趟。他说，您手里那半幅白梅，另一半在我这儿，他让我给您送过来。

沈织心头一紧。她接过那只锦布包，还没打开，就见那送东西的人又补了一句，不过苏先生还说了，这半幅绣样给您，得有个条件。您得自己一人，去城南旧藏堂走一趟，把另一半的来历，亲耳听他说清楚。

沈织握着那只锦布包，指尖微微收紧。苏远不肯直接把东西给全，偏要她亲自去。这半幅白梅，那半段旧事，究竟是真是假，城南旧藏堂里，又藏着什么？

她抬眼望向城南的方向，心里那根弦，绷得更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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