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收条子的人

工资条上写的是"一个月内补齐"，从第十天数起，今天满三十天。

陆明一早就在校场摆好了桌子，桌后头码着一万一千金币，一摞一摞用麻绳扎好，分量沉得桌腿都在吱吱响。钱不二守在左边，魏庸守在右边，老皮抱着账册，脸色比桌上的铜板还黄。

三成条子，面额两万四千三百，库里只有一万一千。陆明昨晚算了三遍，最后定下的办法是，今天先发四成五，余下的等灰牙名下的店铺拍卖完，五天内补齐。

他刚想站起来宣布，校场另一头，响起了锣声。

不是清算台那面锣，是一面新的，铜色很亮，敲得一板一眼。大门口多出来一张桌子，桌上铺着红底蓝章的桌布，桌后挂着一块横幅，字写得端正漂亮：

圣殿银行，工资条兑现，面额六折，当场付现。

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书吏，中间那个，是戚俭。

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很硬的青袍，面前码着一排钱袋，十根手指攥得发白，看见陆明的目光，没有躲，只是把头低下去了一点。

魏庸的笔掉在了桌上。"他们……怎么知道今天？"

"工资条上写着日子。"陆明说。

"可是他们为什么要……"

"他们不是为了钱。"

校场里的魔兵，已经开始动了。

起初只是几个人往大门口张望，后来有几个站不住的，挪到了队伍边缘，再后来，一个小鬼蹲在人群里，扯着嗓子问了一句："总监，咱们今天能拿多少？"

"四成五。"陆明站起来，没有绕弯，"现金，今天发，余下的五天内补齐。"

"那边六折。"

"我知道。"

前排有人低头，数起了自己手里的条子。

"我先把话说清楚。"陆明走到桌前，声音不高，却传得很远，"六折，你亏四成，但是今天，现金到手，一个子儿不差。我这边，四成五，今天拿，五天以后拿剩下的五成五，加起来一个子儿也不少。你们选哪个，都不算错。"

没有人说话。

"总监，"那个小鬼又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"我们等了三年了。"

"我知道。"

"五天，我等不起，我老娘在山下，等着吃药。"

陆明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往下劝。他退后一步，把手放在桌沿上，指尖抵着那一摞摞用麻绳扎好的铜板。

"去吧。"他说。

那个小鬼愣住了，眼眶忽然红了，攥着手里的条子，鞠了一躬，朝大门口跑去。

这是第一个。

接下来像是闸门开了，一个，两个，十个，一百个。队伍从大门口一直排到校场中央，一条黑压压的长龙，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张条子，有的叠得整整齐齐，有的皱成一团。戚俭坐在桌后头，一袋一袋往外递钱，每递一次，都要抬头看一眼陆明，眼神里有一点说不出的东西，递完，又低下头。

钱不二小声说："总监，条子上……没写不得转让。"

陆明没有出声。

那是他前天夜里亲手定的格式。凭条领取，持条人兑付，一笔一笔，都写得清清楚楚，只是怕麻烦，没有写那一句。

"是我定的。"他说。

太阳升到头顶，又滑下去一截。陆明桌前排队的人，一直不多，三三两两，领完了四成五，又转头走向大门口，去排另一条队。他没有拦，只是一个一个，把钱数好，递到他们手里。

下午的时候，大门口的队伍开始变短了。

屠牙就是这时候走过来的，大步流星，肩膀上蹲着四号蛙，手里捧着那个装了框的木头相框，擦得锃亮，框角的红绳垂下来。

"我的，"他把相框举过头顶，朝着满校场喊，"不卖！"

屠牙身后有人咳了一声。

"这是我活了四十年，最像样的一张纸！"屠牙说，"你们谁要卖，我不拦。可我这张，放在我老婆床头，卖了，她要骂我。"

他走到陆明桌前，把相框放在一摞铜板旁边。"总监，我要现金，四成五，剩下的，五天以后。"

旁边有人笑了一声。

很快，又有人走过来。是第三营的几个魔兵，是灶房里洗碗的小鬼，是老罗，是那个从没拿过一个铜板的守夜人。他们有的捧着条子，有的把条子放在桌上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陆明面前，等着数钱。

钱不二一个一个念名字，念到第三百一十七个的时候，他的声音忽然变了。

"……没有了。"

钱不二的笔停在纸上。

大门口的桌子，收了摊。戚俭把最后一只空钱袋放在桌上，站起来，把袖子拉直了两回，然后拿起桌上的一沓条子，沉默地走过校场，一直走到陆明面前。

他把条子放在桌上。

"面额两万。"他的声音很轻，"圣殿银行，今日收购魔王军工资条，共计面额两万，现金支付一万二千。"

陆明低头看着那一沓纸，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名字，歪歪扭扭，有的按着手印，有的画着圈。

"持条人，圣殿银行。"戚俭说，"按条上约定，今日到期。"
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，递过来。

"根据《托管协议》第二十六条，任一第一顺位债权人，对逾期未清偿的款项，有权申请冻结债务人全部资产。申请期，二十四小时。"

钱不二的脸，一下子白了。

陆明接过那张纸，没有看，只是低着头，视线落在桌上那一排他亲手数好的铜板。桌上还剩九千零六十五，是按四成五发完之后，没有用完的。

"总监。"戚俭低低地说，声音几乎散在风里，"对不起。"

"不用说这个。"

"我是……"

"我知道你是什么。"陆明把那份文书折起来，放进怀里，"回去告诉韦行长，二十四小时，我等他。"

戚俭站在原地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
钱不二抱着账册凑上来，声音发飘：“总监，剩下这三百一十七个人，五成五，还要等五天吗？”

“不等。”陆明说，“今天补。他们先信了我。”

两千三百六十五金币，一枚一枚数出去。数完，桌上还剩六千七百。

校场上，剩下三百一十七个人，各自捧着钱，站在原地。屠牙的相框，还立在桌上，框里那张纸被夕阳照着，上面的字一行一行，清清楚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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