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往生斋

刺客公会的总部，开在黑石镇一条窄巷的尽头，门脸是一间寿衣铺。

夜枭到的时候，已经过了亥时。他骑的是老罗借给他的快马，三个时辰的路，被他走了两个半，一下马，腿软得差点跪在门槛上。门板上挂着一块黑漆匾，三个金字：往生斋。檐下一盏白灯笼，灯罩上写着"童叟无欺"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伸手推门。

铺子里摆着几具寿衣模型，穿着绣金线的黑袍，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排排立着。柜台后头坐着一位老太太，戴着老花镜，正低头织黑毛线，脚边放着一只大号竹筐，筐里堆着没织完的黑袜子。

柜台上有一只骨牌碗。碗边立着一块小牌子：取号，您前面还有零位。

夜枭伸手取了一张骨牌，牌上刻着数字：一。

"接单，下单，还贷，投诉？"老太太头也不抬。

"还贷。"

"姓名。"

"夜枭，第四十三期。"

老太太手里的毛线针停了停，抬起眼，隔着镜片看了他一眼，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厚厚的账簿，翻开，手指顺着名字往下划。

"培训贷，两千，已还……零。本月月供二十。"

夜枭把二十金币放在柜台上，一枚一枚数过去。老太太收了，在账簿上画了一笔，又取出一张小纸条盖了章，递过来。

"已还二十，余一千九百八十。"

夜枭低头看着那张纸条，心里有点发酸。这是他头一回，主动来还这笔钱。

"教官在后堂。"老太太说。

夜枭愣住了。

"你的名字，三天前就挂上去了。"老太太低下头，继续织她的毛线，"进去吧，别踩坏了纸。"

后堂很大，一直通到后院，地上铺满了黄纸，一层一层，有的叠成元宝，有的叠成房子，有的只是整整齐齐的方块。屋子正中，蹲着一个穿白衣的人，背对着门，正一张一张折纸，动作很稳，指节细长，每折一次，纸边对得严严实实。

"来了。"那人没有回头。

夜枭站在门口，嘴唇动了动，那句背了无数遍的开场白就在舌尖，手册第三章第七条，他一向背得最熟。

可是他这次，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。

"鹤教官。"他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
白衣人终于转过身。他五十上下，头发剃得很短，花白，脸瘦，眉毛淡，笑起来的时候，眼角会有一道很浅的纹。他看着夜枭，像看一个远道而来的旧邻居。

"瘦了。"他说，"魔王军的伙食不好？"

"灶叔煮的面很好。"

"那就是活儿太多。"鹤把手里的纸元宝放进筐里，在衣襟上擦了擦手，"你来，是为了北九〇一三。"

夜枭的喉咙一紧。

"陆总监让我来的。"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递过去，"他想知道，九年前北线的那一单。"

鹤接过信，没有拆，只是放在手心里，掂了掂。

"是我。"

两个字，说得很轻，像是在回答今天几号。

夜枭站在原地，脑子里嗡嗡的。他想起手册第一章第一条：不问，不记，不留。想起鹤教官在训练场上，一遍一遍地对他们说，做这一行，就是替客户把名字烧掉，烧得干干净净，连灰都不许剩。

"你记得？"他听见自己问。

"本来不该记得。"鹤说，"这一行做了二十年，二百多单，我只记得这一单。"

"为什么？"

鹤没有回答，转身走到墙边的一只旧木柜前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，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块小小的铜牌，巴掌大小，边角磨得发亮，正中刻着一个编号，下面一个字：峰。

"传令兵的腰牌。"鹤说，"那天晚上，他提着灯，一个人往营里走。我跟了他一里地，他走得很快，没有回头。"

他把铜牌放在掌心，看了一会儿，递给夜枭。

"我留了这个。"

夜枭接过来，铜牌是凉的，沉得出乎意料。

"手册第一条，不留。"他说，声音有点发抖，"你是第一个教我的人。"

"是。"

"那你为什么留着？"

鹤看着他，没有马上回答。后院里有风吹过，黄纸被吹起了几张，在半空中打了个旋，又落下来，落在他的肩头。

"还给他姐姐。"他最后说，"我自己去，不合适。"

夜枭低头，把铜牌放进怀里，贴着心口，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。

"教官，"他忍不住问，"你后悔吗？"

"手册第一章第三条，不后悔。"鹤说得很平，"你背过。"

"我背过。"夜枭说，"可你还是留着它。"

鹤没有答。他从筐里又拿起一张黄纸，折了一个角，又折了一个角，指尖在纸边上压得很用力。

"我告诉你一件事。"他忽然说，没有抬头，"三天前，公会进来一单。下单人，特别户。目标，魔王军财务总监。"

夜枭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
"公会有条规矩，理事与自家学徒相关的单子，必须回避。"鹤把折好的纸放下，终于抬头，"我回避了。另一位理事，接了。"

"谁接的？"

"接单人，鸦。"

夜枭的脸，白了一层。

鸦是第四十三期的头名，比他大两岁，夜行三里不惊一只犬，落刀从无二声。训练场上，所有人都喊他师兄。

"今晚？"

"三天内。"鹤说，"今夜，是最后一夜。"

夜枭转身就跑。他冲出后堂，冲过寿衣铺，撞翻了一排穿黑袍的模型，其中一具摔在地上，滚到老太太的脚边。老太太连眼皮都没抬，手里的毛线针一下一下穿着线。

"别碰坏货物。"

"赔！"夜枭头也不回，"记在魔王军账上！"

他一把扯开门，夜风灌进来，吹得白灯笼晃了晃。他翻身上马，缰绳抓在手里，手心全是汗。

身后，鹤的声音追出来，不高，却清清楚楚。

"夜枭。"

他勒住马，回头。

白衣人站在寿衣铺门口的灯下，背着手，纸屑落在他的肩上。

"你的培训贷，"鹤说，"我替你还了。不用谢。"

夜枭愣了愣，眼眶忽然红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什么都没有说，狠狠一夹马腹，冲进了夜色里。

铜牌贴着他的胸口，一路颠簸，一路发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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